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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架空)莫宁海组团7日游(Day Seven·上)

特别有深意的周叶文

心宿二捕获:

[周叶](架空)莫宁海组团7日游(Day Seven·上)


   


  


 


Attention:


 


1、狗血出没注意!


2、因为是架空文,编造情节丝毫没有手软(*´;ェ;`*)


3、为了保证不脱太久,这章大概真是太长了,抱歉呢,大家受累了www捉虫感谢!


4、倒计时二,下章完结。


 


前文链接:


[周叶](架空)莫宁海组团7日游(Day Six·下)


http://antarescapture.lofter.com/post/24ff01_1037567


  


前情提要:


 


“穿过死气之后,你给我们一个公平些的机会。”——叶修


“成交。气,你和他们过招吧,祝安康。”——骨船


“多喝些,养足精神,你们不是要穿过我吗?来呀。”——气妖


“都可以。”——周泽楷


 


 


 


子时已过,新的一天到来,不过是数字的变换而已,没什么意义。黎明未至,朝阳未升,一切还都朝着最暗的地方滑去。


 


苏沐橙抱着吞日坐在一块石头上,下巴枕在炮口上,心里哼唱着一首歌,雨点顺着脸颊流下,隐没进黑漆漆的炮口。那是小时候她听熟了调子,收音机某个栏目的开场曲,每到晚饭时分,就会从隔壁老婆婆的油腻腻的绿纱窗里漏出来,伴着家家的烟火气,一起飘到他们那个小屋子。她就在这首歌和饭香的包围中,先是等他带着吃的回来,某天之后,变成了等他们回来,再一天,又变成了等他回来。


她撩一撩湿了的长发,雨幕中眯着眼睛侧头想,想心。容不得她不想,她饿得胃里宛如烧着一团火,但和左胸口相比根本没什么。


 


“我在想,”她突然说了话。


安文逸一惊,他没想到苏沐橙居然愿意开口。他们又冷又乏,五脏生疼,仿佛顶不住了自己在吃自己,生理上的苦楚忍忍也就过了,但现在,他们每个人都抱着一段谁也无法真正走进的噩梦独自伤心,说到底,大家都是一座座孤岛。


安文逸没想到苏沐橙此时还愿意开口,他回头,惊艳。安文逸睁大眼睛,突然重新发现了一遍因熟悉而近乎忘却的事实:他的队友是联盟第一美人。苏沐橙脚踩在一滩泥水里,被雨水淋得湿透,但一眼望过去,首先注意到的仍不是她的狼狈,而是她的姿色。所谓月下明珠,不惧尘土。


 


“我在想,”苏沐橙声音不大,气妖的雨冲掉了她周身一直带着的温暖气场,洗掉了她唇边始终绽着的笑意,无表情的脸月光下透着一股陌生的冷艳,“莫宁海里为什么没有心呢?”


 


安文逸打算回话,在他开口前,遥远雾气里突然亮起一团光,光里传来骨船洪亮郑重的声音,“心先死,后就朽了,烂成肉,流走血,化成气。你所谓的心,不过是活人的妄想。”


 


骨船和她搭话了。


 


苏沐橙抬了抬头,有些惊讶,不过既然骨船回答了,她也就顺着它的话问了下去。“气?”苏沐橙抬眼望了紫色闪电疾走的阴云,“它以折磨人为乐,全是怨和恶。那些美好的感情呢?那些暖心的东西都去哪儿了?”


 


“……你可在指……爱?”光团越来越大,骨的声音近了,它沉厚的声音里透着迟疑,念到“爱”字的时候发音很生硬,一听就知很少提及。


 


“算是吧。”苏沐橙回答谈不上热情,那三个字说得近乎没情绪。


 


“……不知。”亮光里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岛上的石头微微震动,骨船在白雾里晃动了它硕大的颅骨,“全莫宁海尝过‘爱’的滋味,只有我罢了。时有骸骨带着韵味,吃后,回味无穷。久了,忽觉那韵味或许名‘爱’。”


 


“肯定不是。”苏沐橙摇了摇头,否定了骨船,之后便不再说话。


 


涛声拍岸的声音越来越大,水和风的流动让岛上的他们感觉到有个庞然大物正在接近。忽然一团亮光从厚重的黑雾里透了出来,先是打在了苏沐橙坐的石山背面,一个巨大的尖角高悬在她头上,光攀过石丘,从背后开始抱住了整个苏沐橙。


 


骤起的强光里,她捂住眼睛,掌心沾上了挂在睫毛上的雨水,就在这个时候!异变乍起。


 


她心底哼的那首调子突然在光柱里响了起来,被风吹送到了全岛,吹散在不知多远的海面上。


“怎么回事?/还不回来?回来吧我怕/哥我想你/血/也没什么意思/家……”“为何说不?”“卧槽还有这个玩法?”“骨传心声!”一瞬间四个不同的声音响起——苏沐橙的心声,骨船的问话,血怪的感慨,气妖的惊诧——混杂在一起厮打,背景音乐是某个早就停播的电台节目主题曲。


 


苏沐橙惊兔一样跳起,蹿出了那团光笼罩的范围。她回到月光里的同时,那首歌消失了。


兴欣和轮回的人警戒起来,方锐把她拉到身后。


气氛被这突然升起的异变绷紧了。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有趣太有趣了!”气妖阴毒的笑声在黑云里时隐时现,一张看不见但笼罩着天空的蛛丝网。


“刚是漂亮妹子的心声吧?”“老骨的骨音传送器还有那个功能?”“活人的骨音也被它那光给梳出来了?”“刚之前照他们身上怎么骨音不出?我也想听宝贝的心声,他藏得太深了,作为他本家的我都读不懂这可怎么攻略?”A、B、O、AB血怪四只的声音一个接一个的响起,像是盘成团的蛇,B的话头咬着A的语尾,没有停顿,连成一片,听着特别累,加剧了心累感的是它们还分了声部,从低音说到了高音,“刚”这个字说得人几乎听不清,而说到“略”的时候,音高得都在发抖。


 


在两团噪声污染源里面,骨船和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苏沐橙沉默着。


 


苏沐橙看着自己受惊而在发抖的手指。她心里升起一股委屈,又有些庆幸。心声突然被扯出丢在外面,这恐怕比被剥光衣服更有失尊严。最柔软最私密的部分,正在被邪雨招来的梦魇不停的折磨,又突然被骨船从家里拖着胳膊丢在了外面展览,她从未受到这么大的委屈。即便是在苏沐橙人生最困顿的时候,她也一直是谁的掌上明珠。她非常非常想曾经陪她一起挤在小屋里听隔壁的收音机,一起吃晚饭的人——先是一个人,某天之后变成了两个,再一天又变成了一个——她的燃点到了。


眼泪从她眼眶里一粒一粒滚了出来,但马上被她擦掉了。她抱紧了吞日,对自己说:他们没看见……还好叶修去了白雾里面,他没看见。


 


苏沐橙被骨船欺负了,叶修如果看见了,他会有什么感觉?肯定会愤怒吧。愤怒,但又无能为力。就像气妖说的,他要怎么战胜死?生无法战胜死,就是朴实到让人无力的道理。因为砍不到敌手,愤怒这把出鞘的就只能砍进他心里。所以苏沐橙庆幸叶修没看见。更何况,苏沐橙知道——


 


愤怒这碗烈酒,叶修已经尝过了。他在五米深的坑里待了两天两夜之后醒了酒,此后心再没醉过。


不过此时白雾中,气妖正端着少年时他尝过那碗愤怒的烈酒,从他回忆深处蛮横地扯出,踮着脚送到他嘴边。


    


白雾中。


 


走着走着,叶修突然停住了。他抓着周泽楷的手,凑到眼前看着,从鼻子里出发了声轻笑“哼”,举起千机伞,变化成忍刀形态,抬手就往自己胳膊上划了一道口子,疼得发出无声的战栗,温热的血顺着刀刃流下来。他收刀,几滴甩在了周泽楷脸上。


周泽楷拿指肚抹去,捻了捻,凑到鼻尖闻了闻,一股腥气顺着鼻腔冲上脑仁,他被这股新鲜的血腥电醒,一个激灵打过,总算能在一个接一个的连绵幻境中停下来歇口气。紫色的电光在天穹上闪过,借着那紫色的微光,他写满惊诧的眼睛对上了叶修的眸子——总是清亮的那双眼睛里面现在刮着风暴。


 


“我以为我拖着以前宰过的一个怪,”叶修往胳膊上缠绷带,咬着布条系了个结,他舔了舔蹭在唇边的血,微微弯着的眸子里压着激烈变换的风云,“刚我看小周你的手,嚯,长满了长毛,”他笑了,牙上还沾着一丝血痕,朝周泽楷扬了扬胳膊,“疼了好,能醒醒神。”


 


周泽楷盯着叶修纱布上晕开的血迹,来不及回前辈一句话,又直直跌入另一个画面里。他看见那道刀伤,一直一直往下延伸,绕过肋骨,和叶修腹上的伤疤连成了一片,然后叶修就在他面前,裂成了两半。


 


“小周你没受影响?”叶修觉得周泽楷安静得过分,他自己烧着沸反盈天的戾气,感觉回到了人生中暴虐的顶点——就是他少年时单刷BOSS的那次。而周泽楷就跟在他身后,近乎听不到呼吸声,连迈步都是和着他的拍子,“我现在有点疯,戾气重得很。”


 


“受了。”周泽楷轻轻说。他伸手按着刚记忆里的位置,去牵叶修的手。他眼神早就散了,但是只要还能感受到叶修的脉搏,那些画面就不会真正伤到他。他伸手去抓广袤冰海里唯一的浮木。


 


但是叶修截住了他的手腕,“对不住小周,不能再碰我了,我现在反应过度。会喘气的过来我都想宰了。”他说这话的时候,扬着眉,唇角轻挑,笑着说杀戮,看起来近乎残忍,“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什么吗?”他转了下千机伞,“豹头蛇身双尾兽。刚我牵你手的时候,你手变成了猫爪。”叶修笑着说,露出了几颗白牙,“当年我一个人空手杀了它。气妖把我的戾气全翻出来了。”


 


尸体。


你知道你现在在我眼里是什么吗?


周泽楷散掉的眼神找着叶修截着他手腕的地方,心里很慌。不要放手。你在我眼里是尸体。拜托。不要放手。


 


“往前走?”叶修转身要走,被周泽楷强行扯住了胳膊。


 


“你放手。”叶修盯着胳膊被扯的部分,搭在他胳膊上的赫然是一只长着黑斑的豹爪。他强压着翻腾的血气,心里一遍一遍提醒自己“那是幻觉”“那是小周”。


 


即便不断提醒自己,叶修还是无法放松肌肉,脊背紧绷。他本想用力甩开周泽楷的手,可是——年轻人身上又开始浮现那种气场,安静地站在原地,可就是会让人联想到撞笼子的困兽。


 


叶修强压着内心的不耐,按着性子解释了两句,“小周我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和你牵着手,感觉还挺好。”为了安抚年轻人,他连平常不会说的话都说了,“就是我现在有些反应过度。小周听话,为你好,你放手。”叶修的眉紧紧皱着,握紧了拳头。


 


他觉得他说的这么明白,一贯明事理的小周听后,理应放手。


 


但是周泽楷没有。他反而死死攥着叶修的胳膊,往前走了一步,他甚至还抬起了右手。


 


叶修说自己反应过度不是假的,就在周泽楷右手抬到叶修齐胸位置的瞬间,他已经把千机伞的枪头顶在了周泽楷脑袋上,眼里刮着狂风,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你还听得懂人话吗?周泽楷。”叶修问。


 


这个时候,骨船正驶向苏沐橙,离岛上的气氛被绷紧还有30秒。


 


 


 


岛上。


 


在气妖和血怪的喋喋不休中,骨船和被围在人群中央的苏沐橙沉默着。


苏沐橙沉默着看着自己发抖的指尖。


在高高的苍穹之上,骨船用空洞的眼窝沉默地看着她。


 


无视气妖和血怪的吵闹,光线里传来了骨船无起伏的洪亮声音,“何为说不?”它还在追问苏沐橙之前的问题,“为何你说那韵味不是爱?”


 


“卧槽骨老头现在是纠缠那个的时候吗?你没看见新情况发生了吗?你骨光和老气的毛毛雨融合在一起出新大招了呀!跨时代呀!”血怪里的O嚷嚷到。


“这把年纪了还缠着人家小姑娘问人家爱,你也太为老不尊了吧?啧啧啧。”AB嘴脸特别八卦。


 


“这个招式妙,特别妙,”气妖突然想到了什么,气若游丝的声音笑得像个假模假样的老鸨,“哎呀,我有了一个好主意。哎,老骨,我们商量个事儿,我想看场好戏。”


 


“安静。”光猛地调亮,骨船的暴喝震得全岛都震动,其实说是暴喝也不准确,因为它的声音还是一贯的没有起伏,但是陡然升高的音量却比什么都更有震慑力,血怪和气妖双双噤声。


 


“你为何说不?”骨船又问了一遍,威压的风刮遍全岛。


 


在苏沐橙要开口之前,方锐拦住了她。“我们听见了,但她为什么要答?”他低着头看着地面,反问到。他习惯了迂回,没有叶修那种与骨船对视的气势,那又如何?维护尊严又不是一定要靠硬碰硬。


“你刚吓到了她。她为什么还要理你?你要么就把我们当食物,跩到底,谁都别理。你如果要和我们对话,那就别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态。莫宁海什么礼数我不知道。你冒犯了我们的姑娘,还想若无其事地继续说话?没有的事。”


叶修不在,苏沐橙也不能任凭敌手欺负,她是兴欣的人,她还有队友。


 


“哎呦哎呦太嚣张了呵呵呵呵呵,”气妖哼哼唧唧地笑,“老骨,要不要听我的提议?你还问什么呀,直接照不就完了?你的光能从骨头里梳出心音,我雨点里的紫光能把你光导进他们骨里。还问什么呀,呵呵呵呵呵,欢迎来到莫宁海活人心声广播电视台。”它呜呜咽咽地说。


“千年等一回的大戏呀,我真是高兴坏了,”气妖开始抽泣,喜极而泣,“我从来没戳过人心呢,拿个小棍捅捅心底的小秘密,一捅一叫唤,呜呜呜呜呜。太好玩了,还没开场我就觉得惋惜了。再好玩也肯定有玩完的一天,活人怎么就没有不散的筵席呢,呜呜呜呜。”


 


只有它一个人呜呜咽咽的表演。海天间一片寂静。


 


血怪是被小伙伴惊呆了。A在想“我以前从未知道它贱格如此”,B在想“这可比活人会作践人心多了……直播心声,我从未想过还能有这样的羞耻PLAY”,O在想“它想得可够远……”,AB在想“耍着玩,够残忍……以后老气就是妥妥的猫系男子,不,猫系女子。”


 


兴欣和轮回的人收敛着心绪,好多人脸色都变了。


同样是在大海上,有个捕鱼的老人曾经说过一句被传诵至今的话:人可以被摧毁,不能被打败。作为一个人,身高不过八尺,用脆弱的血肉之躯要和日月星辰共存,唯一骄傲的就是有一颗可以睥睨宇宙的心。


但是现在呢?心即将要被扯出来当玩具。


 


你问对方要尊严,结果对方开了挂,又添一种戏耍的新方法。方锐被气得浑身发抖。他生性随和,比起坚持来变通居多,很少有“我就是对的”之类的执拗劲头,因此冲突来了,多是先退一步叩问内心的那个。比如现在,他气得发抖,但是心总有个角落在不停盘问:如果我不和那骨船叫板,事情的走势会不会好一些?


苏沐橙拍了拍他的手背。


方锐看着翻滚的雾气,叶修还没回来。他苦笑下,没想到自己居然会有盼着被叶修挤兑的一天。此刻他是真想听那家伙踢他小腿骂一句:“要点脸方锐大大,还真把自己当命运的转折点?你没听那气妖老早就嚷嚷看戏看戏的。自我感觉太好是病,得治。”


他们总是互相寒碜,叶修会说的话,方锐自己就能想个七八分。但是没用,他自己想没用。他就是想听叶修说。跟你有什么关系?事情本来就这么糟。


在雨幕中,方锐看着骨船周身慢慢亮起的光,屏住呼吸。老林走了也不怪我,呼啸乱了也不怪我,事情本该如此。我才有几斤几两?我就特么区区一人,都谈不上螂臂挡车。我问心无愧,我尽力了,所以气妖你特么甭想撩拨我,我犯不着难过!重重雨幕中,方锐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骨船还没开口,但是光渐起,一秒比一秒更亮,它的回答随时都会从那团光线中传出。从刚开始,他们神经就一点点绷紧,变成一张满弦的弓。正如一分钟前,白雾里拿枪口顶着周泽楷头的叶修,箭在弦上,要么弃,要么发。


 


 


白雾中。


 


叶修说自己反应过度不是假的,就在周泽楷右手抬到叶修齐胸位置的瞬间,他已经把千机伞的枪头顶在了周泽楷脑袋上,眼里刮着狂风,唇紧紧抿成一条线。


“你还听得懂人话吗?周泽楷。”叶修问。


 


周泽楷缓缓点了点头。但他手并没放下,反而用钳制的力道箍着叶修的胳膊,仿佛饥极了的人握紧最后一块面包。齐胸的右手,伸出两根手指,朝叶修胸口探去。


 


我!操!


叶修后背的寒毛全竖起来了,他瞳孔放大。大约十年前,叶修自己就是用这个手势掏出了豹头蛇身双尾兽一跳一跳的心脏。


现在他眼看着一只毛绒绒的豹爪子正在朝自己胸口探去。


 


很久以后,叶修还时不时会敲着周泽楷的脑袋跟他感慨。他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克制住了,真不知道究竟为何那刻他没有按下扳机。“你差点儿玩脱了你知道吗糟心孩子。”叶修是个好话坏话都不乐意说两遍的人,唯有这个他感慨过好多次。因为在叶修看来,自己那时候的举止实在太反常。他有一千种理由可以喂周泽楷一颗子弹,没有一个理由可以解释他为何收手。可他偏偏就挪开了手指。简直就是不可理喻嘛。


每当这时候周泽楷就会笑笑不说话,反手抱住他的前辈,吻他,腻着他不停亲吻,直到他的前辈嫌他太黏人了取笑他,或者,他的前辈被亲吻煽动,那时他们就会做些别的事。


 


他们两人从未说破。但是你觉得阻止叶修扣扳机的手,凌驾了他理智的神经脉冲,是什么呢?


 


不过电光火石之间,在全靠本心的关头,叶修来不及多想。他手指在扳机上弯了弯,最后垂下。取而代之,他把枪口朝周泽楷脑袋上狠狠撞了上去,周泽楷的头被那股力道撞开了好几度,“我说会喘气的过来我都想宰了你听不懂吗?”叶修眼里都是翻滚的黑云,低低咆哮。


 


周泽楷又点了点头。他放开了攥着叶修的左手,叶修心里的警铃声缓了几分。他还来不及调整呼吸的节奏,就看见——周泽楷左手手指搭在了腰带上,摆弄了好几个暗扣,“咔哒”一声,挂着荒火和霜碎的腰带掉在了地上。


 


名震荣耀联盟的银武,始终名列兵器谱三甲的荒火和霜碎,直直掉在了一滩泥水里。世界像是被慢放了,叶修可以清楚看见泥水如何被溅起,黑豆大的圆泥点又怎样落下,弄脏了昂贵的枪套。


“……小周你别这样。”叶修看着地下静静躺着的双枪,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在满是戾气的心里流转,如果硬要说,有些像是沙漠里下起了只应该在江南出现的梅雨,他突然觉得有些难过,为眼前的年轻人,也为他自己,“……你这样,我如果失控了,你要怎么办?我又要怎么办?谁把我拉回来?”他干巴巴问了几句,嗓音发哑。


 


“我拉不回来。”周泽楷半响才说了又低又涩的一句,他抬头,看向叶修,“对不起。”


 


他的眼神完全散掉了。叶修觉得周泽楷明明看着他,却又像是根本没看见自己,像是透过他看向了更远的方向。


“没用。”它们此时根本没用。周泽楷闭上眼睛,声音发抖,“我根本没法对前辈开枪。”


 


他睁开眼睛,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又往前走了一步,叶修感到自己后背上寒毛竖起一片,不过他没往后躲。他被周泽楷刚那苦涩的几句话钉在了原地。


 


“怕你死。”周泽楷抓住抵着他头的千机伞,“怕极了。”他就保持着被抵着头的姿势,一手在叶修胸膛上摸索。


 


有人在找你的心脏,你还好吗?理智在他脑内冷静质问。你明明知道,轮回——


叶修瞳孔暗了又暗,他另一手紧紧握拳,指甲陷到肉里,出了血。


 


周泽楷的手在叶修心脏的地方停了下来,“奇迹。”


 


你的心跳对我来说就是奇迹。前辈你不懂。


 


叶修当然不懂。


周泽楷心里的索多玛建了再毁,毁了再建,毁灭与新生统统是他一个人的波澜,因叶修而起,却和他无关。燃成灰的悸动、内疚的雷鸣以及自责的大火,都是周泽楷的独角,叶修一无所知。


 


现在请允许我讲讲那个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恋爱故事吧。虽然重要的事件都已经说过了,实在不敢夸口有什么新鲜的东西。


 


叶修15岁翘家不满两个月的时候,在一次兽潮袭击城市中,遇见了日后的挚友苏沐秋。再此之前,他还顺手救了一帮小学生,里面就有周泽楷。这个前传如果铺展开来太花时间,因为里面涉及两次有意义的初遇,叶修翘家的原因,军方的选择,以及一个城市的殉难。哈哈,那时候某人还撒谎说自己叫“叶秋”呢。


若有一天你我都空闲,我们再一人沏好一壶凤凰单从,听我慢慢道来。现在惟愿记住一点:


在一个血淋淋的杀戮现场,他们相遇了。


 


但是也仅仅相遇了而已,距离这个恋爱故事开场还有很久。


小周泽楷看那人杀戮,简直像是看另一个物种,如此流畅,又如此悠闲,带着一种节奏,像是原始又神秘的舞蹈。在那次初遇里,叶修给还是小孩子的周泽楷刷新了“人”的概念,让他见识到了人究竟可以强到怎个地步。那时,小周泽楷看着自己的细胳膊细腿,激起了一股强烈的渴望,有朝一日,他也想让他的躯体迸发出这样强大的力量。人都渴望强大,尤其是有天赋的男孩子,叶秋那时恰好变成了“强大”的实体,小周泽楷瞪大了眼睛看他的时候,其实是在看着“强大”这个抽象的概念。叶秋这个人有怎样的喜怒哀乐,他不关心也想不到,除了叶秋让他开始想“长大做佣兵”之外,他们没有别的关系。其实如果硬算的话,他们之间还算是有救命之恩。不过因为救的人漫不经心,被救的又觉得理所当然,这层关系很快就被他们双双忽略了。


叶秋当然不在乎,他就是举手之劳,再说他走南闯北,救了一帮小鬼对他来说真是小事。小周泽楷也没当回事。小孩子总是觉得世界都围着自己转,他们有困难,别人来帮忙,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有什么好说的?再说周泽楷也只是被救的孩子们中的一个,他也不用承叶秋的恩。


甚至连“长大之后我也要当一名佣兵”的愿望,他都不是唯一,准确说,是所有在场男孩子的共同心声……


他们最开始的相遇实在没什么特别的。


 


要说小周泽楷和叶秋真正有了些可谈的东西,是从他们分别前的窗边开始。


到了安全区后,结识了新朋友的叶秋,趁着小鬼们睡着,兴冲冲要去别的地方杀怪。毕竟是少年心性,他猫一样踩着窗棂,要趁着夜色翻窗逃走,被睡在窗边的小周泽楷扯住了衣角。小孩也明白这大概是分别,仰着脸跟“强大”表了句决心,“叶秋哥,偶像,学你”。小孩以为八成会收到了“我等你”之类的鼓励,就跟大多电影里演得一样——没想到叶秋乐了,笑得特别坏那种,指了指自己,“偶像?学我?”他简直是乐不可支,一看就是乖小孩的小家伙居然说要和他学,连连摇头,“别学我,我翘家又逃学,”话说到一半儿,走廊里传来校方急急的脚步和交谈,叶秋侧头一笑,朝小周泽楷比了“嘘”,手指竖在嘴唇上,“嘘。我都不敢见你们老师,走啦。”话音刚落,他衣角翻飞,轻巧落地,和另一个修长的少年一道顶着星辉消失在夜色里。


留下小周泽楷揉着惺忪睡眼,手里攥着另一个修长少年塞给他压惊的玻璃球,边困边困惑。


偶像,正义的,好,要学习。翘家逃学,坏,少接触。两种截然不同的判断出现在了一个人身上,撼动了小孩子非黑即白的世界,叶秋一句话辟出一条灰色的影子,终结了小周泽楷的二元论世界。他又不敢拿一个“翘家又逃学”哥哥的问题去问父母,也不想用“翘家又逃学”的负面形象败坏其他孩子们“偶像叶秋哥”的兴致,所以很长一段时间里,叶秋都是小周泽楷一个人的未解之谜。他时不时就拿出来困惑一会,有时候吃饭的时候就呆呆举着筷子,逗笑了围观的父母。那个玻璃球他也没丢,因为那是销声匿迹的“未解之谜”留给他的唯一线索,他可得宝贝着。


直到有一天,随着时间和阅历增长,他终于明白:世界不是他想的那个样子,有喜悦的泪水,也有善意的谎言,没有绝对的好人,也没有绝对的坏人。小孩子眼里的旧世界是张摊在桌上还未拆封的折纸,只有临光的正面和全黑的反面。那天的叶秋拿起这张这纸,折出第一道痕,阅历和思考紧随其后,最终这张平平的纸变成了一座纸房子,光和影在复杂的立体结构中穿梭,让他懂得黑和白是世上相距最远的颜色,它们之间原来容得下那么多不同的灰色,层层叠叠铺展开来甚至比赤道还长。


旧世界再见,新世界你好,而叶秋是里面第一件东西。


 


 


 如果叶秋和周泽楷称得上有些关系,这是第一件。可其实这也没什么,谁没在成长的道路上遇见一个人,一些事,让你恍然大悟,懂了些从未懂过的道理?


随着岁月见长,叶秋本可能成为周泽楷心里的蝉蜕,长大后用怀念或者炫耀的语气提起,全当小时候的一场梦。或者随着周泽楷年岁渐长,将叶秋连同小时候的故事一并忘了。


 


但是叶秋没给他机会。


两年后,荣耀佣兵联盟成立。


叶秋的名字总被提及,一遍一遍。终有一天,斗神之名,响彻荣耀大陆。


 


他太耀眼了,容不得周泽楷记不住他。


 


“成为佣兵”的愿望又被当时的男孩子们想了起来,尤其是叶秋自打成名之后越来越神秘,从来没有出现在越来越繁荣的媒体上。人人都想一睹斗神真容。见过叶秋的男孩子们,都纷纷感慨:他们真幸运,初遇就遇见了最好的。


 


周泽楷也很幸运。没在说他遇见了叶秋,而是说在他的成长过程中,他一直很受宠。不是父母宠他,也不是某个人,是很受上天宠爱。也不是“老天爷赐给我们小周一张好脸”这样具体的宠爱,而是从小到大,他只要付出了,就会有回报;只要他努力了,事情总会按他预期的发展。在这个充满了不可抗拒因素和不确定性的世界里,在这个连历史都多半由随机书写的人类社会里,在这个到处刊登着悲喜故事的纷杂人间里,只要他付出多少,世界就回馈给他多少。心想事成,你说他有多受宠。


比如,那时的小学生人人都想“像叶秋哥一样”,可是最后成为佣兵的不过一共四人。比如,那时全荣耀大陆想要“比斗神更强”的男孩子不计其数,只有周泽楷一人后来站到了佣兵世界的顶端——那个叶秋站过的位置。


枪王,荣耀第一帅哥,现荣耀第一人,称他一声宠儿,也不算离谱?


 


本身优秀,又努力,性格沉稳,又备受世界宠爱的周泽楷,自然踩着奇才的光环走进了荣耀佣兵联盟。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见到了叶秋。初遇时,因为什么都不懂,他能亲昵地叫他一声叶秋哥;重逢时,因为懂了,发觉一泓清浅的水原来这么幽深,他站在对岸叫他一声叶秋前辈。


 


他站在轮回团长张益玮身边,微笑着听那人和张团插科打诨,等着时隔多年后他们的再次对视,宛如一场打岁月里走过的会师。叶秋刚从张团长嘴边敲下来一根烟,看向周泽楷时,眼里的得意还没褪去。目光扫到周泽楷,他明显愣了一下。


周泽楷嘴边的笑意扩散,他突然脑子里蹦出一副画面:很多年前还一脸稚气的叶秋蹲在窗棂上朝他比了个孩子气的“嘘”。周泽楷没想到自己竟还记得,毕竟他都比那时的叶秋哥要大了。周泽楷笑弯了眼睛,在周围的前辈团友们一片“大帅哥”“帅脸印T恤”的起哄声中,他听叶秋前辈说:“轮回新人?长得可真帅呀。你叫什么名字?”


“……周泽楷?”


 


“哈哈叫自己名字还用疑问句?你还挺逗。”叶秋前辈笑了,“周泽楷?我看过你打,节奏非常好。再过几年,我们对招。”他捏了捏周泽楷的肩,转身和其他前辈说话去了,如同一介前辈对任何一位新人一样。


 


周泽楷唇边的笑纹凝固了,之后他又笑了起来。心里涌起强烈的滑稽感,把他自己都逗乐了,是呀,可真好笑,他竟从未想过:叶秋早就把他忘了。 多好笑。


 


    平心而论,周泽楷选择走上佣兵这条道路跟叶秋也没更多关系。他顶多是给周泽楷打开了一扇新的大门,选择走进去的还是周泽楷自己。杀戮这种事,对于强者而言,开了荤腥之后是会馋的。人类原始本性里就有对力量和血液的崇拜,再说,能亲手主宰生死,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站在马斯洛理论的顶端?


 


所以那时他们之间真没多大关系,周泽楷本来自己也这么认为。只是发现叶秋把他得忘得一干二净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对这次重逢原来怀抱期待。要不然怎么解释心生的诸多感怀?


轮回的新人小帅哥静静地笑着,真是风景怡人。只是如果把那笑容制成一种新口味的糖,我绝对不爱吃。


 


周泽楷发现了他对叶秋抱有诸多感怀。可是,还不是那个恋爱故事的开始,只能说从这一刻起,我们看见了站在后台的两个主角。此时他们目光并未相遇。


 


等到周泽楷作为新人走在荣耀联盟的道路上,他对叶秋怀抱的感怀越来越多。


    比如他发现,初遇时他把叶秋哥当成了世界上最强的人,没错,但这很偏颇。世界上强者很多,那时候他认识的叶秋哥如果放在现在的联盟里称得上一流,但绝不算独特。但是,现在的叶秋前辈,站在最高的峰顶,肆意谈笑,一次次他都刷新极限,告诉人们“这样也可以”后轻飘飘就走了,人们连他的面都见不着。力量强大得宛如超出人类,又面目模糊令人浮想联翩,一般坊间故事里会称这样的存在为神。叶神。


比如他觉得,年龄差真是有趣。他是前辈,他是后辈,板上钉钉。就算他越来越耀眼,成了最佳新人,比很多前辈都要强,前辈也总是和前辈们一起玩。嘉世和轮回偶尔一起出任务,叶秋前辈都是和张益伟团长玩成一团的,对他们小辈随意笑笑,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比如他认为,自己之后要找机会好好谢谢叶秋前辈。他对现在刀锋舔血的生活很满意,能和死神叫板很爽很自豪。任务时坐在篝火边听前辈讲激动人心的冒险故事,幕天席地,再咬一口香喷喷的烤肉,生机盎然。自己在变强,他能感觉得到,这具躯体里的力量像是抽芽的新笋,他听得见成长声音。


 


之后要找机会好好谢谢前辈,但绝不是现在。


有再一再二,没再三再四。初遇一次,重逢一次,两次对话时,他们之间都处在严重不对等的位置。人人都会夸周泽楷态度谦虚,人人也都会说“骄傲的年轻人”,谦虚和骄傲不一定是非此即彼的两种品质。大概就是那句战术和战略之间的差别——他对经验虚心,对环境虚心,但是骨子里他骄傲得很。


为什么不呢?他备受上天宠爱。成长至今,只要付出了努力,他想要的东西最后都一件件拿在了手里:越来越强悍的作战技巧,轮回团长,他带领下越来越强的轮回佣兵会,荣耀联盟里越来越高的声誉。


 


他觉得年龄差很有趣。最开始只觉得走在前面的人那么远,但是总有一天,前面的人越走越慢,自己越走越快,有一天会在相同的位置遇见。他相信总有一天。


 


也不能说周泽楷努力是为了叶秋前辈。他们数年前的萍水相逢,联盟里随处可见的前辈后辈,就算周泽楷对叶秋怀抱诸多感怀,也不过是感怀而已,还称不上一份羁绊。更何况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他只是要变强,叶秋就在前面,所以在变强的路上走,看起来就像是在追着叶修的背影。其实不是的,他只是自己往前走。


 


不过如果遇见了,他想停下来和叶秋前辈好好说一次话。


平视着说。站在对等的位置上说。


如果可以,儿时回忆里带出来那点小情绪怂恿,他还想把随处可见的“叶秋前辈”,换回那声亲昵的“叶秋哥”,毕竟他们和其他人还是不同的呀。如果有天能并肩走着,好好说一次话,他会笑着慢慢讲小男孩们模仿叶秋哥的愚蠢行径,讲别的小家伙为了争执“叶秋哥对我最好’打成了一团,讲那年叶秋踩着窗框上留给他的未解之谜。那时候叶秋也许会对他们的愚蠢表示不可思议,也许会笑弯了腰,也许会搂着他的肩膀给他讲些自己的故事。


他们之间会变成一种全新的关系,是什么周泽楷还没想过,反正不是随处可见的前辈和后辈。他不愿意再仰脸看他,小周泽楷毕竟长大了。


 


如果有一天,能并肩走着,他想好好说一次话。一直都想。


也不算没有征兆,等到这一天就这么来了的时候,周泽楷还是很难相信,他以为至少还要更努力些,上天待他真是优渥。


 


最强是什么?


按理说这样抽象的概念,众口纷纭,一千个人心里可能有一千个人选,但是荣耀联盟里却用不着纠结。因为它有三张榜单:佣兵公会任务积分榜(原著的公会排名);尖端战队对抗赛榜(嗷嗷嗷,职业联赛> <);单人人气榜。


三张榜单白纸黑字,谁强谁弱,一览无遗。


 


说周泽楷和叶秋有天站在了一处,是因为有一天,嘉世佣兵团的战队和轮回战队一轮比拼过后,嘉世输得很惨,而历史性的一幕发生了:此战之后,周泽楷和轮回在三张榜单上同时压制了叶秋和嘉世,史上的第一次。


 


联盟沸腾。整个荣耀大陆都疯了。


 


但是对周泽楷个人而言,他还没来得及感受兴奋和喜悦,他满心都被一种全新的东西占据。都说最了解你的人是你的敌人,在那次和嘉世对抗的时候,没人比周泽楷更能感受到:嘉世在排挤叶秋。


战斗的时候很多东西都很直观,他亲身感到了嘉世的副团如何怠慢团长的指令。他亲眼看到叶秋是怎样奔波,弥补那些本应该由队友处理好的漏洞。嘉世大败之后,退场之前,周泽楷按着心头翻滚的情绪,他实在是难以理解又难以置信,忍不住回头看了叶秋一眼:叶秋正在垂着眉眼点烟,嘉世的经理围在他身边手里拿着几张纸,表情焦急愤怒地和他说着什么。他的团友,嘉世的团友,本应该托付性命的团友,隔了他好几步远,三三两两抱臂看着。


周泽楷心里猛地一揪,心里涌起了陌生的情绪。输了的战队气氛不好的话,他也能去理解。可是让他心里难受的不是这个,而是周泽楷看见,叶秋抬手点烟——那个角度正好可以看进叶秋的袖口——他小臂上好大一条擦伤,血流得不多,皮肉模糊,碎肉里还混着小石子。就因为藏在衣袖下,嘉世治疗给他治伤的时候居然没发现,这得多怠慢。


 


周泽楷被这个发现击中了胸口,他还来没来得及兴奋和喜悦,就被体内翻滚的情绪搞得有些焦躁,又很茫然。他不知道这股真实又陌生的情绪是什么,只是一味在他体内冲刷,让他难耐。这股又强又急的情绪达到顶点,是在赛后的记者招待会上。


他们被话筒和相机包围,闪光灯晃得周泽楷睁不开眼睛。叶秋没有遭这份罪,全联盟都知道叶秋从不在公共场合露面,留在台上的是嘉世的副团。记者举着话筒快塞进嘉世副团嘴里,追问他叶秋大神如何如何,同在聚光灯下的周泽楷看见了——嘉世副团嘴角一闪而逝的轻蔑的笑。


那股又强烈又陌生的感情,终于冲破了提防,在他四肢百骸里流淌,并且找回了它的名字:保护欲。别难过,你很好,你的团友对你不好。我对你好。


周泽楷始终对叶秋怀抱诸多感怀,他从未想过“保护欲”会成为其中一种。如果这时的周泽楷,能有机会遇见还是小孩的自己,对小周泽楷说“有天,你想保护他”,那他肯定会遇上小周泽楷充满怀疑的黑眼睛“说谎,他好强。”


 


但是现在这股感情又强烈又真实。而且今天,就在今天,他终于和叶秋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他有能力——刚被世人认可的新生的实力——完成他新生的愿望:也许以后就能把他护在身后,替他护助那些凉薄。


新生的实力恰好能满足新生的愿望,天意。


“无关什么荣耀第一人,只是在他面前,我要强些。”


 


这个被追上叶秋的事实和被新生的保护欲冲昏了头脑的家伙,还以为他在全世界面前完成了一次告白。


 


后面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这句话恰好戳到了媒体和联盟的G点。矛盾和冲突,正是人们爱看的戏码呀。卧槽前后荣耀第一人开打了你知道吗?火上浇油,世界疯得更厉害了。


 


那天晚上,让人不知该哭还是该笑的小周团长,带着些告白后的小羞涩和小期待睡着了……前辈明天会有什么回应呢?他还做了一个关于叶秋前辈的梦。


叶秋会拒绝他这种事他还没来得及想呢,情绪的起伏总是要分步骤的,他第一个步骤还没有过完。


 


叶秋也睡了。他回去就睡了,和轮回那战打得他很辛苦,他一个人当好几个人用,回去草草处理了伤口就睡了。细想想挺辜负周泽楷的期待的,周泽楷颇为大胆的告白他都没听见。这本来也可以是个挺苦逼的故事,可是和后来的事态相比,如果只是“我以为我在告白,但是天杀的告白对象跟没本听见”,那简直甜得不能再甜。


 


周泽楷睡了,叶秋也睡了,除了暴风眼里的两个人都睡着了的是夜里,联盟大部分人都又兴奋又忙,一整宿都没合眼。


联盟高层很高兴,哎呀总算有个人能把叶秋取代下去了?这个叶秋,他的存在至少耽误联盟发展两年。小周还放了一句狠话?太上道了,不愧是冯主席的亲儿子,新荣耀第一人赶紧鼓吹起来。


媒体很高兴。哎呀太有料了!这个戏份足呀,前后第一人对决!谁才是最强!赶紧的,你负责夸叶秋,我负责夸周泽楷,咱们掐个百十来回,不煽动两边的粉械斗就算我们媒体不成功。


轮回很高兴。什么嘉王朝,早就看不顺眼了,凭我们小周那张脸就能建立帝国!赶紧多加广告,多加宣传。多收买几家媒体,我们撸袖子准备和嘉世媒体战。钱管够。哼哼哼,我看看嘉世的公关负责人,那个王什么来着,啊,对,王升,看他能翻出什么花来。


 


 


恋爱故事已经开始了,不过和我一直给大家讲的还不是一个。因为这个时候,周泽楷对叶秋的感情,你很难说那是爱。爱是要懂得害怕的,你觉得呢?爱一个人的时候,你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因为爱,情愿为对方降到泥土里。考虑对方永远在自己之前,在那人面前,你不需要别人告诉就能发现自己的缺点,因为为了配上那么好那么好的爱人,你要一直一直变好。


周泽楷后来明白了这些。但是那时候他不懂。


 


要知道,到目前为止,周泽楷从未真正尝过挫败的滋味,迄今为止他想要的,通过努力,付出汗水,最后都拿到了手里。所以在他没有意识到的私心里,觉得叶秋前辈也一样。


他喜欢叶秋,这毋庸置疑。他非常想保护他。他在期待叶秋的回应。而且你看,你也不能说他自大,因为周泽楷的优势是如此明显。他长得又帅,现在实力也追上前辈,话虽然少了些,但是不吵,挣得也多,关键是真心对叶秋前辈好。他觉得自己挺好的。


 


第二天,小周团长张开眼睛,兴奋褪去,他终于开始感受到了慌张,开始想着叶秋对他“呵呵”的可能性,但是他心里又觉得“不会的吧”,他想到了一种坏可能,但是内心里不相信那会是真的。


于是带着一些小慌乱和小期待,他打开了电脑。


看见了超出他预料之外的事态。


 


“无关什么荣耀第一人,只是在他面前,我要强些。”


他把它当玫瑰,但是所有人都在拿它当枪炮。


 


醒醒吧,这是一场只发生在你脑内的告白。


周泽楷愣在了电脑前,握着鼠标的手指冰冷。


二十多年,生活一直对他微笑着,直到今天,它突然对他板起了脸。


 


接下里的每一天,周泽楷都在品尝他的胜利和败北。


后来的故事你们都知道了,联盟高层、轮回佣兵团和部分媒体一起造势,铺天盖地的对叶秋的质疑和对周泽楷的夸赞。周泽楷每天都能看见事态发展离他的预期越来越远,心里急得团团转。叶秋始终没有回应。没回应,媒体可以很轻松地操控舆论,爱怎么说怎么说,爽得不行。但因为周泽楷在乎,所以叶秋沉默比怒骂更有威慑力,他更加惴惴不安。


越不安他越关注事态发展,关注多了,开始他很焦急,后来他很愤怒。他没有发言权。没人听他的解释。他说了也没人信,“小周你不用谦虚呀”他们拍着他的肩对他说。他的粉丝和叶秋的粉丝真的战成一团,吵架一直在升级。这时周泽楷被迫重新思考了“喜欢”,他的粉丝都说喜欢他,可是他说“停手”,没人听他的。他说“不要吵”,结果每天他们都在吵得越来越凶。他喜欢叶秋,但是说喜欢他的人,比谁骂叶秋骂得都凶都难听。一声声都扎在周泽楷心里。他不太想说话了。但是他想听听叶秋的声音。可是他也听不到。


因为好多人都在骂叶秋,所以周泽楷在心里说了好多好多声喜欢。如果冥冥之中有东西在听,至少也请把真挚的心声多算些分量,给世间的天平上爱叶秋的这端多加几个砝码。几天后,媒体和联盟的消息开始一边倒,新闻报道里全是周泽楷不想听的东西,他甚至都不再上网。


保护他,多可笑。他在黑暗的屋子里盯着天花板,笑得又无力又疲惫,害了他,喜欢……叶秋前辈……因为叶秋一直沉默,那些自责、不安、甚至愤怒和疲惫,都在黑暗中的那一声声“喜欢”中化成了思念。


 


周泽楷现在别说期待叶秋喜欢他,只要叶秋别看见他就走,他就心满意足了。年轻人的喜欢才冒了个头,就劈头盖脸糊了一身风雪,哆哆嗦嗦地潜回水底。然后这份喜欢在水底,真正开始翻开了爱的进化过程的第一页。


因为大家都在骂叶秋,也不听他解释,所以周泽楷沉默着在心里替叶秋辩驳。然后他发现原来他的前辈这么好。他重新认识了一遍荣耀史上的神话,叶秋好得大家都习以为常了,所以忘记了他到底多好。周泽楷原来也忘记了,但是现在他又想起了,比谁都记得清晰些。他要好好帮他记着,然后在听见别人骂他的时候,在心里帮他辩驳。


他在心里给他和叶秋组建了一个秘密同盟,夜里他就和心里的叶秋前辈说说话,连想对叶秋哥说的那些也说了。


因为他不知道叶秋还愿不愿意和他说话。他明明那么期待,结果全都被打碎了。


 


周泽楷以为到这里就算结束了,他已经受到教训了。未来几年内,他和叶秋都不过是点头之交,为了不擦出彼此想象中的火星,他们除了寒暄不会再谈些别的。不知多久,才能等着时间抹平一切。不知多久,才能等到所有的不愉快总有一天成为陈迹。他们也许终有一天可以并肩坐下来,他再给叶秋讲迟来的故事,比以前多一个令人哭笑不得的。不过有些他永远越不会告诉他,比如究竟有多少天他枕着伤心入眠,床下是他饱受摧残的恋心。


 


他是以为够了。但是不好意思,没有,暴风又升级了。唐昊带着“下克上”,挑衅林敬言,引爆了一轮新的激情。原来还只是周泽楷一人对叶秋的挑衅,现在变成了新生代对老前辈的宣战。事态升级。他成了一个时代的领头羊,带着一圈雄心勃勃的伙伴,走进了明星时代的史册。好几双手打算把他往神位上推,那么原来在神位上的人呢?不好意思,您呐下来吧,第一人的位置只有一个。原来还只是打嘴仗,现在开始了泼脏水,又名——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周泽楷都快不相信了,原来自己说那句话的时候,真的是出于保护前辈的本心吗?会不会隐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阴暗愿望?如果是为了保护他,怎么会把他逼下神坛?他自己都不信了,那么日后等到风平浪静的那天,还能解释给叶秋听,让他相信吗?这已经不是吵架,对于叶秋的铁粉来看,这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夺权。在叶秋王国的废墟上,周泽楷建立了他的帝国。证据确凿,因为他登上了神位,列入了联盟史册,成了利益既得者。


原来的周泽楷相信,如果我对你好,那么肯定就是对你好。但是他现在不相信了。之前周泽楷相信善意一定会变成善行,但是他现在不信了。以前周泽楷相信,只要问心无愧,误会一定会有澄清的那天,现在他不信了。那多么年,周泽楷一直备受上天宠爱,只要心想,付出努力,最终总会事成。但是等他踏着炮火,坐在第一人的宝座上,孤独地怀念叶秋时代的时候,他无法确信这世界运行的法则是善良的。心里最坚实的信仰一块悄然坍塌,他不再坚信好运与他同行。


联盟的造神运动很成功,周泽楷被推上了神坛,但是少年神性的光辉此时却是真的被从他身上扯掉了。


坐在王座上的是个尝过败北滋味的成年人。


 


他还是喜欢叶秋,可是他已经不像之前那么着急地想见他。因为见了面之后,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事已至此,还有什么话可说?他不信任语言。他说不好。即使他说了,前辈也未必能信。


他这时觉得前辈不出现也挺好,至少他不用担心亲耳听见他说什么不中听的话。只是他真的想他,别人不骂叶秋的时候,他也想。杀蓝晶骑士的时候,周泽楷知道前辈曾经这样过;杀影子军师的时候,周泽楷知道前辈曾经那样过。叶秋虽然不出现在公众面前,可是如果用心,荣耀大陆上到处都有叶秋的故事,到处都是他创下的记录。这才是神,你们懂什么?不过你们也不用懂。都来喜欢我吧,在乎他的,只要我一个就够了。


他觉得这样也挺好,你看,他自己也完全可以。喜欢这件事,周泽楷一度以为不需要叶秋的参与。


 


但是他错了。


他很快就会知道,他错得多离谱。


 


轮回的公关部门一直都很困惑,他们牟足了劲儿准备和嘉世大干一场,可是嘉世居然没有动作。这就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其实是有够憋屈。叫来了一群人,兴致勃勃地打算打群架,可是等了好几周,对方连影都没有。大家只能骂骂咧咧地散了。可是为什么呢?当时他们不明白。


很快对叶秋的各种流言从各个地方流窜出来,很多都很恶劣,甚至都算得上人身攻击。比如叶秋从来都不露面,他是不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比如叶秋最开始的功绩是真的吗?会不会是他抢了团友的功劳往自己脸上贴金?会不会是编造的?


打嘴仗,泼脏水,现在终于到了第三个步骤——造谣生事。


圈内人总算知道了嘉世打了什么算盘。


嘉世佣兵团宣布:原嘉世佣兵团团长叶秋因声誉不好,战绩不佳,引咎辞职。


 


但是人人都说叶秋死了。因为很长时间里,他都没出现过。苏沐橙也没出现过。嘉世拒不承认。明眼人都知道嘉世对什么讳莫如深。


 


风和日丽的一天,报纸上了贴了一条叶秋的死讯:“斗神陨落?!”


他们说叶秋前辈死了。


生活完成了对周泽楷所有自以为是的最后一击。


去他的喜欢不需要前辈参与!周泽楷浑身疼得脱力,原来情绪真的可以控制身体。尝过败北滋味的沉默王子,今天明白了什么叫一败涂地。很长一段时间里,他都没有情绪,唯一有情绪的时候,是有人挤眉弄眼朝他暗示“叶秋死了恭喜你”,他没搞清当时究竟是如何克制住了沸反盈天的杀意。那段时间究竟是什么心情周泽楷已经记不清了,记忆为了保护自己开启了防御机制,现在回想起来,他只觉得那时自己好像孤身走在一片望不到尽头荒野上,头上压着轰隆隆的黑云,随时都要下起阴雨。他还记得梦里总能看见自己和乌鸦的尸体躺在一起,有好多蚂蚁从死后长着白翳的黑眼睛上爬过,爬到他脸上。


 


周泽楷觉得自己这辈子都不会再喜欢上别人了。因为那个最好的已经不在了。叶秋至始至终都没有参与过周泽楷的感情,但是周泽楷确实把思慕一点点放在了叶秋身上,他如果死了,那周泽楷的恋慕也会和他埋葬在一起。


因为那是求而不得。


求而不得的东西最美。


更何况周泽楷始终都觉得害死前辈的元凶是他自以为是的告白,那他活该守在他的身边唱一辈子挽歌。他欠他的。


 


 


不过还好,至少在这个恋爱故事里,上天有好生之德。


叶秋没死。他变成叶修回来了。


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周泽楷从指尖一直炸到头皮,浑身都是麻的。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打碎这个脆弱消息,因为他觉得好得宛如一个梦。很久很久,他脑子里突然晃过了一个早就忘了的回忆碎片,一截抓在手里的衣角。如此清晰,连织物的纤维都能看清。他在众人的一片喧哗中,悄悄转身出去,还记得反手带上门。门关上,一滴冰冷的东西打在了扶门把手的手上。他要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在寻找藏身之所的路上就已经哭累了。在周泽楷坚信叶秋已死的时候,他从未哭过。但当他知道叶修还活着,他哭了。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他明明不信神佛,此刻却忍不住一遍一遍用颤抖的声音说谢谢。眼泪停不下来,春雨唤醒了干枯的紫罗兰球茎,告诉他寒冬过去了,雪可以化了。


 


周泽楷始终对叶修怀有诸多感怀。


他有一颗石之花。他把自己蜷成一个虾子,咬着牙哭得泣不成声的时候,那颗石之花悄悄地融在了他的血脉里。


从他知道叶修还活着的那刻,他爱上了他。


后来的日子里,他带着眷恋的眼神看叶修生龙活虎地带着兴欣的一帮人把联盟搅得天翻地覆。爱他的每一秒,都让周泽楷感谢生活。思慕在他的体内层层堆积,终于有一天,石之花开了。以此为契机,他们的恋爱故事正式开始。就是我讲了7天,快讲完了的这个,发生在莫宁海上的恋爱故事。




现在的莫宁海,白雾中,叶修和周泽楷身心俱疲,挨得很近,能听见彼此的心跳。


 


周泽楷曾对苏沐橙说过:


我接受不了拒绝。


但比拒绝更可怕的是失去。


比失去更令人崩溃的是


失而复得,然后再次失去。


但最毁人心智的莫过于


眼睁睁看着。


骨船降下骨锤的那时,周泽楷以为自己要亲眼看见他的奇迹被压成一滩死肉,心中的绝望把一贯沉稳的枪王逼成了一只困兽。


 


现在也是,白雾中,


 


“怕你死。”周泽楷额头抵着叶修的心脏,睫毛颤抖,梦呓般的低语,“怕极了。”


  就算闭上眼睛,他也能看见梦魇。一只大黑蚂蚁从叶修长着白翳的眼睛上爬过,他的前辈死不瞑目,惨白的眼睛对着阴云密布的天空。


 


“别放手。”枪王颤抖着央求,仿佛变成了小孩子,“别再拿走。”


 


 


TBC


 


 


哎呀!上章我得到了超超超级多的回帖!感受到了大家的宠爱/////w//////


你们看我没有被惯坏,质量不敢保证_(:з」∠)_但是起码数量上这这这么粗长,所以这次也像是上次一样宠宠我,好不好,蹭。


不需要有种特别的回帖技巧www还是铺展脑洞就好,看的时候有什么感受,“哈哈哈哈哈哈哈”“卧槽OOC”这样的脑洞碎片都给我好不好,蹭。


 


下次就是完结了,再给我两块糖嘛,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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