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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叶](架空)莫宁海脱团7日游(Day Seven·下)【FIN】

特别有深意的周叶文。看似欢乐但看后心里有点痛呢

心宿二捕获:

[周叶](架空)莫宁海脱团7日游(Day Seven·下)【FIN】


 


 




Attention:


 


1、礼花的最后一弹>/////<来跟我数倒计时:一!


2、为了这个倒计时一,我写了34602个字_(:з」∠)_ 下次再也不敢夸下“还有两章就完结”这样的海口。我有没有创下一次性更文字数最多的记录_(:з」∠)_求怜爱QvQ


3、捉虫感谢!


4、要是有哪里看不懂,请一定要跟我说呀!OOC也是!么么哒


5、最后提醒没注意标题的小伙伴们抬头重读标题wwww


 


 前文链接:


[周叶](架空)莫宁海组团7日游(Day Seven·上)


http://antarescapture.lofter.com/post/24ff01_106f5ce


 


 


 


 


前情提要:


 


“呵呵呵呵呵,欢迎来到莫宁海活人心声广播电视台。”气妖喜极而泣,呜呜咽咽地说。


 


骨船周围的光越来越亮,他们心越来越凉,围站在一起,试图用彼此的存在来御寒,就和骨船之前降下骨锤一样,他们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仰头承受答案。


 


骨之光里,终于传来了骨船无波动的洪亮声音,一字一字都声如雷霆,震荡骨膜,让人心里发颤。


“我不知冒犯你了,”骨船在对苏沐橙说话,“因为你们听的皆是我的骨音,我不懂放在活人身上为何算冒犯。”


 


“因为她不想让别人听见。”方锐用尽全身的气力控制自己的声线,不让它发颤,“未经允许妄动别人心声,跟抢人东西有什么区别?你刚就像个强盗。”


 


骨船沉默了几个呼吸的节拍,然后光芒暴涨,大笑了三声。明明是笑,却完全没有笑意的三声“哈”“哈”“哈”,声声振聋发聩,砸得人胸腔震颤。


“你们一直听我的骨音可以,我无意放出活人心声,怎就算犯了大忌?”骨船还是一贯的没有语气,说出的话却很不客气,“恐怕还是那句话古话:君子坦荡荡,小人长戚戚。若是内心清白,清风穿心门,给人瞧瞧又何妨?”


 


“扯蛋!这特么就是强盗逻辑!”方锐心里原本就五味杂陈,听罢心头又添了一股气,他难得朝骨船瞪圆了眼睛,“且不说我问心无愧,就算我真他妈有藏着掖着见不得人的秘密,你又凭什么要我公之于众?”


 


这话方锐骂得理直气壮。但是并不是所有人都能如此腰杆笔直。


兴欣和轮回都各有人早就开始心虚,心里那些见不得人的小秘密躁动不安,咕嘟咕嘟冒泡,畏惧见光死时刻的到来。在这种时候,如果让人知道……无异于一场灾难……大家都很紧张,谁都不想心被扯出来任人把玩,但是正如骨船所说,有些人要更忐忑,因为心虚。


 


“凭什么?嚯嚯嚯嚯嚯,”气妖本来在呜呜咽咽地哭,听了方锐的话之后开始笑,又哭又笑,像个病恹恹的疯子,“嚣张过头了吧,你们还敢问资格?”它语气毫不掩饰的轻蔑,像是贵妇看见了仆人鞋上的脏东西,“老骨,等什么,赶紧让好戏上场吧,给鱼肉些鱼肉的自觉。要不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宝呢,呵。”


 


方锐一路辗转蓝雨、呼啸、兴欣,除了把他原本就通融的性格磨得更圆了之外,也练就了他的好口舌。要不怎么能和联盟第一老妖魏琛,以及某著名心脏旗鼓相当?


他本来就对气妖不爽,现在彻底被点燃了,张口就骂,“你也好意思说资格?自己不过是只狗仗人势的狗东西,”他瞪视着气妖,“你除了叫骨船出手之外还有别的能耐吗?不过是会喘几口气而已,你还把自己当多厉害了?真贱。”


方锐往前走一步,走出人群,“煽呀,我就特么站这给你煽!你再来播放个十次八次的鬼王窟,随便来,当年我就没被唐昊和赵禹哲怎么样,你当我现在撑不住吗?你再来播放个老林和呼啸谈不拢,艹,给你脸了!播放心音,嚯,好吓人。不用你吓唬,我自己说,那年我前脚从蓝雨训练营出来,后脚蓝雨就弄出来个气功师宋晓,我特么自己明白我猥琐流在蓝雨待不住,蓝雨不是不要气功师,就是不选我。呼啸也容不下我。你特么还想听什么?我自己给你说!不就是比不要脸吗?你还有什么招式,别客气,真别客气,尽管往我身上使,有种就别搀和别人。我站这给你玩,玩不死我就算你没种,没骨头贱玩意。”


 


陈果的眼睛早就哭肿了。她听方锐站在众人之前,为了煞住气妖气焰,为了不让它拿他们的心耍着玩,用杀敌八百自损一千的方式扛着,眼泪又止不住流下来。她上前一步抓住了方锐的手,“兴欣……!兴欣……!”她哭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方锐看着老板娘的哭脸,心里的盛怒被按了暂停,他明白陈果的意思,放缓了语气,“嗯,我知道,兴欣容得下我。”


 


陈果眼泪还在哗哗地下,她急急摇了摇头,从泣不成声中挤出几个哭音,“放你走……还欢迎回来……”,她哭软了身子,但是还想用力握紧方锐的手。


 


方锐感受到手上的脆弱的压力,突然觉得那天杀的变态气妖至少有一个好处,要不是他现在心里烧满了愤怒的火焰,那他说不定会哭。他听懂了陈果的意思,兴欣的老板娘是在跟他说:你如果找到了更合适的地方,我们不拦你,放你到自由的地方去。但你如果还想回来,我们欢迎,欢迎回来。


即便心里怒焰滔天,方锐还是觉得自己有些难以自持。如果一个人在很多地方辗转,说好听叫潇洒,说难听叫居无定所。但是现在有人给他承诺了一个地方,一个离开了还能回去的地方。


离开了还能心无芥蒂回去的地方,叫家。如果不是受气妖影响,方锐觉得自己八成会英名毁于一旦,难以自持到哭,那多丢人。全联盟原来只有肖时钦有个雷霆,现在他也有了,他方锐有兴欣。


 


“兴欣是我家,就是穷了点。”方锐觉得好在他的声音本来就气得发抖,现在再抖些也没什么,“好啦好啦,老板娘不哭。有空哭不如琢磨琢磨给我涨工资。”方锐安慰陈果,越安慰越气。我有了一个家。卧槽气妖你特么居然敢?他们,我的……家人们那么好,怎么容得你糟践!你他妈算什么东西!


暂停过后的怒气的风暴刮得更盛,他看着气妖,眼睛里都快喷火,如果不是这气妖打不着,他真想亲自冲上去用手撕了它的嘴,空手把它撕碎,叫它的歹毒心思再也无法害人。



方锐突然懂了。昨天的这个时候,叶修轻描淡写讲过一个故事。他说他空手单刷了一个BOSS。当时方锐只当他在说谎,这得多傻逼才能干得出来呀?叶修精成那样,怎么可能?绝壁编的。


现在他懂了。他心底的怒意快把一贯为人温吞的他点燃,气妖再贱,有一句话是说对了,每个人都有燃点。


 


“哇哇哇哇哇哇哇哇,”气妖被气得黑云疯了一样打滚转动,发出撕心裂肺的大哭,一哭二闹都用了,如果它有实体,方锐毫不怀疑它也会使出三上吊的招式,“呜呜呜呜哇哇哇哇,你居然骂我?连老血那张臭嘴都没骂过我,哇哇哇哇。连老骨都没有这么凶过我,呜呜呜呜。区区鱼肉而已,你怎么比老肉还烦人,哇哇哇哇哇。”它扯着嗓子,大哭得断断续续,又委屈又忿忿。


 


方锐懒得理它这段除了自恋之外没重点的哭诉。


 


“我现在周身的气场是不是跟老叶刚刚挺像的?”方锐问陈果,陈果迟疑着点了点头。方锐揉了揉头皮,“你觉得我戾气比他要弱?”方锐看出了陈果的迟疑,又问了一句。这次陈果没犹豫,点了点头。


“天,”方锐揉着头皮,“老板娘你知道吗?我现在头皮都气得发麻。古人不是说怒发冲冠怒发冲冠吗?我原来以为那是假的。你他妈有完没完!有完没完!”方锐被气妖的呜呜咽咽惹得实在火了,朝天空怒吼了几声,气妖反而哭得更连绵不绝了,抽抽着打嗝。


 


“卧槽这滚刀肉!”方锐胸口堵得难受,陈果拍了拍他的手背,“老板娘,对不住,我现在脾气失控了,”方锐跟陈果道歉,他看见了刚自己怒吼那两声的时候,陈果被吓了一哆嗦,“怒发冲冠。我现在真感觉头发都快竖起来了。血管里流的也不像是血,像辣椒酱,周身火辣辣的。周身都被气炸了,胸口也揪着。可是我这样,你都觉得我没老叶戾气重。”方锐皱着眉头,看向雾气里,“你说他得多愤怒?天,叶修!”方锐摇了摇头,“老板娘你说我们在一起这么久,你见过他生气几次?嘉世那么对他,你听人说什么?和平分手。”


 


陈果在气妖的呜呜咽咽声中,回想起唯一一次她见过的叶修生气:嘉世算计苏沐橙。陈果自己都被气炸了,恨不得冲上去咬陶轩两口,叶修也不过是眼里带着火气,到陶轩面前问了两句。除了用杀气把陶轩逼出了一身冷汗之外,他说话语调平稳,单听他说话,陈果简直听不出那时叶修正发怒。


 


她被气妖断断续续的哭声弄得实在心烦,抬头看一眼,发现一大团白雾正扭曲着各种形状附在骨船耳边呜呜咽咽地说着什么。


肯定是在告状,装可怜然后叫强者给它出头,就跟金公主一样,真气人。


 


“别特么告黑状了!”方锐当然也看见了气妖,他教训它,“骨船和血怪都可烦你了!就是碍着面子不好赶你走,你自己不知道罢了。还上赶着去往人跟前凑,妈的真不要脸!”


 


气妖哭声又涨了几分,在骨船身边呜呜咽咽的声音更急切了。


 


方锐压着被气妖激起来的心火,咬着牙揉着头皮,“真的老板娘,老叶?愤怒?光把这四个字放一块,我都觉得哪里不对劲。你说说,他冲着什么发怒呢?”


 


陈果也想不出,她走进叶修的世界比方锐还晚,不过兴欣里有和叶修更熟的。


 


“我也想不出,”魏琛站得比较靠前,率先回答,作为联盟成立初始就认识叶修的老人,他刚就纳闷过了,在方锐提起叶修的戾气之前。


气妖的紫雨一下,别人,包括他,都在落寞和伤神。只有叶修直接披上了件戾气织的长褂,他给自己罩了两层理智和冷静的外衫,还是能从举手投足间露出些许痕迹,被明眼人察觉。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魏皱着眉头,他有些担心雾气里的情况。


 


魏琛和叶修的那段对话发生在一个深夜。魏琛刚听说了嘉世那档子事儿,晚上他俩凑一块抽烟。没有月亮也没有星,他们在路灯下,好多蛾子撞着橙黄的灯泡,砰砰作响。


魏琛跟叶修说:“老叶有时候我觉得你活得挺没劲的。”


叶修吐了个烟圈,说:“我也觉得。”


当时魏琛还愣了一下,他心想这兔崽子今天怎么这么老实?紧接着他就听见叶修——用老魏的话讲叫“放屁了”。


叶修说:“大半夜的我连个对象都没有,还跟你这老东西凑一块抽烟,丢人。”


 


那天老魏挺为他难受的,不想跟他扯,他就说:“今天不扯。我说真的,老叶,我觉得你对世界缺一种情绪。嘉世这么对你,你都不愤怒吗?哪怕只有一点点?”


魏琛看着他的眼睛,心想“叶修这个人,他要是不愿意,你根本摸不透他真假”,那天魏琛挺难过的,抽了抽鼻子,跟他说:“这么多年了,你要是把我当朋友,老叶你就跟我说句实话。你不用跟我装相,你要是对嘉世愤怒过,哪怕现在不气了,你都告诉我一声。我和蓝雨,你和嘉世,咱俩应该差不多吧?我那么爱蓝雨,佣兵会对我风言风语时,我都愤怒过。老叶,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跟我说句实话。”


 


叶修听了老魏掏心窝子的话,吐了口烟,语气难得的柔和,“老魏,说实话,我心里不可能一点感触都没。那么多年的缘分,到底是走到头了。”叶修说这话的时候抬头看着黑漆漆的天,橙黄的灯光里魏琛只能看见他侧脸,朦胧中他好像是笑了,但身边又不像有笑的气氛,“但你说的愤怒,这个真没有。”


 


老魏急了,他也不是不信叶修,反正就是很难相信,就跟你觉得世上所有人都应该吃过盐,但是你朋友信誓旦旦跟你说他没吃过的心情差不多,你信又不信,所以着急了。大概是他身上急切切想要说些什么的征兆太明显,叶修转头了。


“老魏,我也愤怒过,那次气狠了。”他看着魏琛,明明白白笑了下,摇了摇头,“就跟喝醉了一个道理,”他把抽完的烟头碾灭,抬手丢进垃圾箱,“你醉狠过,就没那么容易再醉了。”


“回吧。”叶修踢踏着拖鞋往兴欣走,背对着老魏随意挥了挥手,“大半夜俩老男人谈心,说出去都丢人。”


“靠谁跟你谈心呢?”老魏也往回走,“是我在教育你,你摆正位置,后生佬。再说你也好意思提醉?某个一杯倒自重。”


他们走进兴欣的大门,把那次简单的谈话留在了路灯底下。


 


 


“他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老魏看着浓浓的雾气皱着眉,天空上气妖还在哭哭啼啼地和骨船用极快的语速说着什么,“他说他愤怒过,气狠了。那老家伙现在怎样了?我挺担心的。气妖虽然贱,它这攻击其实挺毒的,遇强则强。能把老叶的戾气激成那样,肯定不是小事。苏妹子,你知道什么事吗?”魏琛问苏沐橙带了些小心翼翼,“我们也得准备着,万一他需要人帮一把呢?”


 


苏沐橙点点头,又摇了摇头。


“我知道,”她试着笑一下,没成功,“让他愤怒的不能算件事。他没跟我说,所以我也只是猜测。应该是十年前,我猜他那时在愤怒人总是要给天低头,又在愤怒他居然看不通透。他的心思我说不准,我也只是猜的。”


 


“我没听懂,你再说说,”魏琛虽然没听懂,但是听见那句“人总要给天低头”,心里却隐隐约约产生了共鸣的躁动,“十年前发生了什么?”


 


“没什么出奇的,只是有人用一种近乎可笑的方式死了。”苏沐橙又听见了那首早就停播的电台节目主题曲,她笑得戚戚,“是人就会有死的一天,对吧?天理昭昭,毋庸置疑。可要是你发现自己对这么无可撼动的道理终是意难平呢?你会不会对自己生气?”苏沐橙看着魏琛的眼睛。


 


魏琛在那道视线中,心里的惊讶持续升温,飙过警戒线,骨子里发颤。太蠢了,简直傻逼,人类进化到今天,早就该认清了自己的卑微和渺小,这个时代居然还有人对天道运行最基本的法则愤怒。十年前吗?哦,年轻的傻逼。简直蠢到让人想哭一会又笑一会。


傻逼归傻逼,他还是不可抑止地想到远古传说中那些朝着上天质疑,最终声嘶力竭、头破血流而死的身影。何苦呢,我们是聪明的现代人,又不是远古故事里迷失的狂暴灵魂。你看,我们文明里累积了那么多说辞,就是为了教会我们如何自保,就是为了教会我们跪得优雅又容易,你又是何苦呢,年轻的傻逼。


纯粹的想象有穿越时空的魔力,恍然间魏琛仿佛看见了当年的叶修,未成年的躯体四肢纤细,像株笔挺的小白杨,年轻的脸色上特有的少年意气还没褪尽,黑眼睛里却已经染上了戾气,烧着飞飞扬扬的大火。魏琛和他对视,即将开口,发现自己无话可说。因为苏沐橙不是问了“你会不会对自己生气”吗?说明魏琛想到的这些道理,那个少年自己都心里明如镜,所以他才会对着自己生气。明知不可为而为之,这特么不是傻逼是什么?自己和自己过不去,傻逼。可是他没办法,魏琛也没办法,他们在不同维次对视,同时品尝身为人类的高贵和无力。


 


苏沐橙眼圈红了,“那时我们俩睡着篝火边,我睡不安稳,月上梢头时醒了。看见他手里拿着一根木棍,在燃尽的灰堆里写字,我看他写了一整宿,就一个字,两笔而已,”她吸了下鼻子,“一撇一捺,一个‘人’字。他写了擦,擦了又写,写了一整夜,直到天蒙蒙透亮,他起身给我准备早饭为止。”


 


方锐想起上岛后,叶修看着军方的骸骨,拍了拍手里的灰,说了句“人呀。”他那时候以为他在谈人性,但现在他不确定叶修当时在想什么了。


他摸着自己心脏,想着里面燃烧着两团烈火的感觉。天呀,他只是对着一个气妖愤怒而已,就已经百骸生疼。何况他的怒火还有一个矛头,可以发泄出去。如果叶修真如苏妹子所说…那他就真的无处发泄,只能攒在心里,伤神伤己。戾气和怒火无路可走,在体内横冲直撞,简直时刻都像被蒸汽机车碾过……


“那得多疼多累?”方锐忍不住出声。


 


“我想不出,”苏沐橙摇头,“我只知道他把我送到安全地方之后,就去单刷了怪,林地豹头蛇身双尾兽。”她亲眼看着叶修藏着那件戾气的长褂藏了好久,“我猜他八成是憋得太辛苦了,想把戾气用血腥和暴虐宣泄出去。我等了他四天,他音讯全无。就是在那四天里,我下定决心也要做个佣兵。”苏沐橙声音很平静,陈果把头靠在了苏沐橙肩上,抱紧了她,如果可以她真想回到十年前,抱抱那个独自等待了四天的小姑娘,想握住她的小手告诉她别急也别怕,她觉得叶修进去白雾前就是在和那个小姑娘勾手指。


“后面的故事他也跟你们提过,他被扫到坑底,等我再次见到他的时候,他……”苏沐橙没往下说,过了十余秒之后她才重新开口,“他见到我之后,递给我一个编得歪歪扭扭的花环,跟我道歉。他跟我说,‘对不起,沐橙,我回来晚了。对不起,沐橙,我们讲和了,我和生活讲和了。’我因为他这两句对不起哭了一整夜。我说不好,他好好的,”苏沐橙摇了摇头,“可我总觉得我应该用眼泪替什么送别。”


 


“所以我想,”苏沐橙终于回抱了陈果,她并不是怠慢果果,只是这时她终于控制住自己不再发抖了,“就算气妖能激起他的戾气,他大概也不会出问题。毕竟十年前他一个人的时候就赢了,这次他身边还有周泽楷呢。”苏沐橙想那个爱叶修的年轻人,她对他的心意充满信任,“我觉得不用担心他们。”


 


 


“说得太对了,”气妖轻蔑的声音传来,这会儿它不哭了,语气里充满了盛气凌人感,“你们接下来还是好好担心你们自己吧。”


 


光团亮起,骨船威严的声音传来,“我和气定了新的协议,若双团长可穿越雾气,你们余下的人无需再穿一次浪费时间,我直接带你们走。”


 


方锐等着听那个“但是”,骨船说了件好事,但既然它和气妖谋而后定,那一定有他们的苦头吃。


 


“但,”果然光团里骨船又说话了,“在他们回来前,你们都会袒露心音。”


 


“他们怎么会回来?”安文逸抓住了骨船话里的细节,“他们不是要穿越白雾吗?”


 


“莫比乌斯环,知道吗?”气妖咯咯咯地笑了,“因为我刚把白雾内的世界变成那个了。一个无论怎么走都只能回到起点的圆环。你们要不是猜出了老骨,哈哈哈”气妖的声音一听就知道它若是有形体,此刻一定笑得花枝乱颤,“走进白雾走多少次都只能回到原地。活人,我决定宽恕你的无知,”它对方锐说,一副悲天悯人的做作口吻,等着方锐对它感恩戴德,“如果不是跟老骨定了协议,单我一个,就有无数种方法玩弄你们。比如这个莫比乌斯环你喜欢吗?”它温柔地问,口气像个给恋人编了围巾的少女,


“一次次回到原点,在一片伸手不见五指的白雾中走到崩溃走到死,你可中意?”说到这句的时候,它的恶毒简直仿佛化成了实体,“古往今来,来莫宁海的活人里,四成以上就折在这个把戏上了。我特别喜欢看,小白鼠跑迷宫,鬼打墙走不出,吱吱乱叫,四肢发颤,特别可爱。”气妖甜甜地说,“不过马上要进行的新游戏我更期待。”黑云中,紫色的闪电炸开,雨点随着紫色闪暴的蔓延越来越密,打在岩石上一片沙沙的响动,就像是无数只啃食桑叶的春蚕。


 


“啊,先不说游戏,”气妖故意吊人胃口,语气贱贱的,“我还给莫比乌斯指环里的他们设计了个新的冒险场景,你们要不要自己玩游戏之前猜猜?”它根本就没给他们猜的时间,纯粹是为了炫耀它的恶毒,“冒险场景大揭秘!你们两队人饿极了,打算拿彼此填填肚子,喏,就像之前那批活人那样。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让他们看见了新的幻象。”气妖放声大笑,“你不是说我有什么招式尽情使吗?现在随你所愿了,开心嘛?夸夸人家嘛,”它对方锐说,故意装得天真无比,“如果他们谁吃了谁的内脏,不再饿了,可都是托你的福。我会记得让活着的一方来感谢你。”


 


“我操你大爷!”如果眼睛里的火焰可以伤到气妖,那么气妖此刻就会被方锐眼里的怒火烧成灰烬。


只可惜并不能。方锐只能站在岛上,满心愤怒,同时一角里又止不住怀疑:如果他没有和气妖叫板,事态会不会比现在要好?


老叶你告诉我不会比现在更好行吗?你牵着周泽楷的手回来,踢我小腿告诉我不会行吗?方锐闭上眼睛,雨下得比刚刚还大,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


 


“本来也想让你们体验一下这个冒险场景的,可是老骨跟我说——”气妖正用阴柔的语气说着恶毒的话。


 


“别浪费时间了。”骨船冷冰冰的声音打断了气妖的喋喋不休。


 


“对对,就是这句。”气妖的声音变得兴致昂扬,它知道骨船是在打断它,不过它决定擅自将其理解成配合,反正效果也差不多,“为了不浪费时间,现在我们就开始吧,锵锵锵,”随着它的尖细的声音响起,骨船的光团慢慢地扩大,“下面是活人真心广播电台现场,请大家参与我精心准备的第一个游戏,咯咯咯,”它笑了。陈果可以发誓,她这辈子没有比这听过更恶毒的笑声。


 


光圈终于蔓延到他们脚下,随着它的第一个问题,越来越大,终于在气妖第一个问题结束后把所有人圈在光圈里,一时间各种声音噪起,越来越繁杂吵闹,夹着这气妖尖细的笑声,“妙,妙极了!我就知道问这个问题,活人之间肯定有料。刚跟我叫板的那个,哈哈哈哈,现在还有脸叫板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刚刚气妖问的一个问题是:“快想想,你们两伙人有没有在背后互相算计?”


 


话可以斟酌着说,但心是不受控制的。


在气妖的奸笑声中,岛上的心音广播电台节目,展开得如火如荼。


所有人都被卷进了漩涡。


 


 


而白雾中,叶修和周泽楷还不知道饥饿游戏正朝着他们一步步走来。此时周泽楷正把额头靠在叶修心脏上,数着他的心跳。


 


叶修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任周泽楷靠着,抵着周泽楷脑袋的千机伞已经放下了。他耳边都是周泽楷刚苦涩的几句话。银武落地溅起的泥点,有一滴溅到了他靴子上,叶修盯着那么个泥点,看了很久。


好几次他都想跟周泽楷说些什么,可是他又觉得那些话实在没什么意思,其实谈不上要紧。从他们相遇的第二天开始,叶修就开始时不时想想轮回,直到周泽楷抓着光蔓朝他笑,他就开始想他。刚他本以为自己想通了一件事,可是周泽楷接下来的言行举止又把这件事弄混了。


“小周这个糟心孩子,还得再想想”,这句话他心里想了好多次,亲口说过一次,可是现在他觉得没必要再想了。


他想要的答案已经亲眼看见了。


 


周泽楷颤抖的手指抚着他的左胸口,称他活着为一个奇迹。虽然叶修并不了解来龙去脉,但这并不妨碍他明白:眼前的年轻人非常非常希望他活着。


周泽楷珍视叶修的生命,那副奉若珍宝的姿态,让叶修动容。即使身处雾气中,也宛如给叶修心里灌进了一股湿润的暖风,试图安抚盘踞在他心头的戾气。


叶修曾经一身困顿,待在五米深的坑底,浑身伤痛,饥肠辘辘,不知何时才能出去,也不知还能不能出去。在愤怒麻木之时,他曾经想过类似的命题。


 


年轻人靠在他胸口,紧紧抓着他的手腕,冰冷的手指微微发抖。叶修稍稍动了动,周泽楷呼吸乱了,慌乱中抓得更紧。


叶修苦笑一下,干脆左手交给他任凭他箍着,收起千机伞,抬起右臂,手指穿过了周泽楷的头发。


他想找刚用枪头在周泽楷头上撞出的伤。周泽楷在这亲昵的触碰下,睁开了眼睛,放缓了呼吸。


叶修纤长的手指在周泽楷发间小心地摸索,周泽楷一点点放松背脊,这副样子让叶修想到大猫,如果自己手指再殷勤些,说不定小周喉咙里就会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动。


不能怪叶修脑洞大的,因为现在周泽楷在他眼里时不时真的会变成一只大猫,林地豹头蛇身双尾兽,非常狰狞,和帅八竿子打不着。叶修时而看见小周的帅脸,时而看见一个凶巴巴的豹头,美和丑之间的冲击太大,他看周泽楷看得都有些眼晕。


不过也挺好笑就是了。


 


“小周你在我眼里可逗了,后现代主义风格。”叶修摇了摇头,轻轻按着周泽楷的头皮,随口问道,“我现在在你眼里什么样子?”他猜到八成自己在周泽楷脑内已经扑街无数次,他有些好奇枪王到底给自己安排了什么姿势,“说说,说了就不怕了。我这不是好好的么。”他拍了拍小周的脑袋。


 


此时他们两个难得神经不再紧绷,在放松的氛围里稍稍歇口气。气妖的饥饿游戏,正好在这个放松的间隙里,踮着脚尖,从背后靠近,搭上了他们的肩头,张开了血盆大口。


 


周泽楷觉得眼前一闪,他看见叶修被挂在却邪的矛尖上,孙翔歪着头问他要吃哪部分。他急急去找叶修的脉搏,在那一声一声平稳的跳动里,坠入冰窖的心才慢慢融开。他丝毫没有察觉这是气妖的把戏。或者说气妖的把戏在周泽楷这里失效了,他只当又看见了一种前辈不在的样子。气妖不懂爱,又怎会想到周泽楷无论如何都不会伤叶修一分?


 


“……却邪伤了。”周泽楷慢慢说。


 


半天他没也得到叶修回应。他以为自己提到了让叶修难受的过往,开始担心。即便自己身处幻想里,未必看得见前辈,他还是下意识抬头去用视线找叶修的脸。


结果他看见了。


他看见叶修皱着眉头思考的样子。周泽楷揉了揉眼睛。


 


“前辈?”他心里闪过一丝疑问。自从气妖下起紫雨,他就几乎没从幻境里出来,怎么现在——?


 


“在,”叶修应了一声,然后叶修突然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也不只是说人。气妖估计换新招了。啧啧,弄巧成拙。它要是按之前那么折腾咱俩,估计效果更好。却邪?”叶修心里略转,看向周泽楷,“小周你看见孙翔大大说要吃我?”


 


周泽楷迟疑地点了点头。


 


“怎么你也觉得我和孙翔之间那么大仇?”叶修笑得更轻松了,他动了动脖子,“可给我累坏了,年纪大了,哪还生得动气?动气伤身呀。”他说了句特别沧桑的话,话本身和语气都特别像老头儿,说完叶修自己乐了,“以前雪峰总在团里这么说。文化人说话就是有道理。赶明儿买三副‘莫生气’给老韩寄过去,保存用、观赏用、传教用。”


 


周泽楷这时注意到叶修眼里一直翻滚的黑云不在了,那双眼睛弯着笑了起来,眸子里深浅不定,但是一片澄澈。


“前辈?”他又叫了一声。


 


虽然不知道气妖到底搞了什么鬼,叶修看起来已经褪去了戾气的外衣。而周泽楷自己却还是又怕又担心,心神不宁,甚至比之前还要动摇,唯一的变化是他总是能看清前辈了,所以他也觉得这变化挺好。他愿意看前辈笑。


 


“小周对不住,”叶修摸了摸周泽楷的头发,“刚我脾气失控了。”他弯腰捡起周泽楷的武器带,因为周泽楷一直抓着他的手,动作不太方便。他盯着往下滴泥水的荒火和霜碎,有些一筹莫展,“小周,给。要是你嫌弃这个滴泥水,我先帮你收着也可以。”


 


“你拿着吧,脏兮兮的。”玫瑰替周泽楷回话了,它还是不太舒服,但比之前好受多了,叶修的轻松状态让周泽楷整个人放松了不少。它之前甚至怀疑周泽楷周身流淌的是剧毒,不是血液,疼得它简直都要凋谢了。


 


“小周你现在还能看见我……”叶修本来毫不顾忌地想说“死”,看见年轻人的黑眼睛,他还是决定讲究一下措辞,“看见我换着花样告别人世?”


 


“……你是真舒坦了。”玫瑰因为周泽楷的缘故不太好受,所以对叶修的轻松特别愁苦。


 


周泽楷因为叶修的措辞眼角稍稍上挑,一个最接近不笑的笑。他摇摇头,“还是却邪。”


 


“那就对了。小周我们朝前走吧,边走边说。”叶修左手小指勾了勾周泽楷的手腕,“来,手给我。”他第一次主动向周泽楷提出了牵手的要求,枪王的心大大跳了一下,几乎有些不知所措。


 


叶修握着周泽楷手,拎着还在往下滴泥点的武装带,往前走,边走边说,“虽然不知道理由,但是气妖明显换了幻境类型。之前你在我眼里时不时会变成豹蛇兽,而你看见我变成各种……”叶修本来想说“各种尸体”,但是为了照顾周泽楷情绪,他换了个说法,“唔,你看见我变成了经验丰富的重生选手。”这次周泽楷因为叶修的话露出了一个明显的笑纹,他的前辈,可以笑谈自己生死,真好。


叶修不疾不徐迈步,“之前的幻境都是你我心生,源于我们心底最抗拒的回忆或想象。气妖可能觉得杀伤力不够高?理由就先不追究了,总而言之,现在它换了一种幻境。所以我们俩人开始看见了相似的场景。确实瘆人,”叶修皱了皱眉,“不过负面情绪却变了。至少我的戾气散掉了。气妖不再从我们回忆里找,它把我们扔在一个人吃人的场景里,想激起我们的欲望,摆布我们的举动。”


 


周泽楷脑海里始终能看见叶修被……他不愿提起,也不看路,专注地盯着叶修的脸,把他每一个表情都放在记忆的匣子里。


叶修在周泽楷的视线里笑了起来。周泽楷有次在月光下就这么看他的,他在年轻人的视线里想了很多。


 


“你不愿意说你看见了什么,我懂。”叶修看向前方,“我大概能猜到。我们这边都开起了周泽楷BBQ了,”他嘴角翘起,“我在你那边怎么个吃法?生的熟的?”


 


周泽楷皱眉摇了摇头。他不开这样的玩笑。他不拿前辈的生死开玩笑。


 


叶修用眼角看到了周泽楷的皱眉,双手紧握在一起,他夹了夹他的手指,感慨了句,“说破了就不怕了呀,小周。”不过既然周泽楷不愿意,他也没有非要听的意思,径直说了下去,“气妖这招如果换别人还挺致命。那么强烈的心理暗示不说,还调动了不止一种感官,也真够它忙活。不过放在我们身上却是败笔。”


 


 


小周的情况不用他说,他告诉周泽楷他自己的,“这种程度的饥饿对我来说就跟玩儿似的。还记得我跟你说我在坑里饿了很久不?”


周泽楷点了点头,黑眼睛温顺地看着叶修。


 


愤怒,豹头蛇身双尾兽,饥饿,太多太多因素都在唤醒叶修一段过往。太巧了,还有,周泽楷刚还提到了奇迹。


他摇了摇头,把这段经历摇散。


 


 


“不过气妖这手真够阴,”叶修加快了步子,“你想,如果我们俩个探索失败,按照约定骨船无法带我们两队走,那么我们就还得留在岛上。它等于提前在我们俩队之间播下了残杀的种子。”他指了指自己的头,又指了指周泽楷的,“我们脑内已经被种下这个念想了。光是画面还不够,你现在能不能闻到味道?”叶修问周泽楷,“估计它吃进嘴里什么味都准备好了。”


 


周泽楷心一惊,皱紧了眉头。他没想到这层。气妖太阴险。


 


“机关算尽呀。”叶修勾起嘴角,“这次算空了,呵。不过如果小乔没注意到气妖,骨船不出现,我们迟早要走这一遭,我是心有余悸。”叶修叹了口气。


 


周泽楷的内脏突然开始绞痛,因为气妖硬塞给他的画面里,他吃了第一口。假的。但是真如前辈所说,不止是视觉画面、嗅觉气味,气妖几乎虚拟了五感,甚至连滑进食道的触感它都细致地构拟了出来。周泽楷只觉自己在假象中被硬塞了一块通红的炭火,口腔、食道、胃里都被燎出一个个火泡。一瞬间五脏六腑翻江倒海,他脚下一虚,几乎难受得蹲下来。


 


叶修颇为担心,看着周泽楷额头上渗出汗珠。根据他自己脑里的幻象,他也猜得出来周泽楷那边进行到哪一步了。


“小周你看着我,”他蹲下来和周泽楷平齐,“那都是气妖骗你的。你看着我。”


 


周泽楷脑里杜明正咬着一截白白的手指,舔着嘴唇对他说:“吃了,她就变成我的一部分了。按着我的胃袋,她的手指在我体内弹钢琴。我们融为一体,永世不分离,再也不用担心拒绝和失去。团长,我想不明白你为什么抗拒?你不想占有他吗?”


周泽楷的眼神里充满了气愤。之前气妖那么折腾他,他都没有此刻生气。但气妖现在正用虚假的形象来侮辱杜明。他绝不原谅。他们的爱不是气妖伪造的那种畸形的东西。


 


“走开,”周泽楷对假杜明说,“恶意。”


假杜明笑了,舔了下嘴唇,“算是恶意吧。不过我们还没有离开海岛呀,团长你顶多称我为残酷的现实。”


“不会。”周泽楷斩钉截铁对假杜明说。


“万事皆有可能不是吗?”假杜明轻飘飘笑了,“万一呢?万一骨船反悔了呢?万一我们上了骨船之后还要面临这样的选择呢?团长你怎么办?”


“不会。”周泽楷坚定地说。


“气势真好。”假杜明亲吻着一截白白的胳膊,“和‘无关什么前后第一人,在他面前,我要强些’一样好。但你看后来发生了什么?”


 


周泽楷紧紧盯着他,他还不至于受这么愚蠢的挑拨,心再疼也不会受挑拨。


“好吧好吧,”假杜明朝他笑了下,“那我就问问总行了吧。如果真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做?”


周泽楷不回答。


假杜明笑了,“我本来还想听听团长你们那不畸形的爱要怎么处理呢,什么呀,结果你不也一样没办法。”


 


“不知道。”周泽楷看着假杜明得意洋洋的脸,突然有些难过。不是为假杜明,以德报怨,何以报德?他是为莫宁海,为他们自己。毕竟这些恶意都源于过去的人世,而他们总归要回到那个人世里去。他想不通世上为何要有这么多恶意,明明不需要的,不是吗?他也知道存在即合理,也从来没想过有一个幸福的理想国。他不天真,甚至他不再坚信世界运行的法则是善良的,不过这并不妨碍他为世上存在如此直白的恶意难过。


“我不知道。”周泽楷说,“不过他要好好的。”


 


“又在说空话了,”假杜明笑了,“你就闭着眼睛做鸵鸟吧,想着‘不会那么糟的吧’,做一个永远活在太平盛世的好人。不过我看不起你。你对他心心念念说爱,可是你连最坏的情况都不愿想。那就祝你们一辈子都同享福,此生别遇见任何磨难,”假杜明笑着说,“不过你也没资格对我愤怒了,太平狗。”


周泽楷看着假杜明。


“什么呀,你那个眼神。”假杜明注意到周泽楷的眼神,“你这种惋惜的眼神收起来留给自己用吧,伪善者。”


多可怜,如果一种生灵只会因为恶意而洋洋自得,只会往人心口上撒盐而取乐。


 


注视也是一种力量,因为注视背后实际上是心的较量。较弱的那方总会是第一个被激怒的那个,假杜明被激怒了。那么他也要激怒周泽楷。他手边就有现成的材料。


“要不要我对你的前辈做些什么?”假杜明坏笑着说。


 


“假的,挺得住。”周泽楷盯着假杜明,散发枪王从准星里看对手的威压,“希望你住手。”你做了什么我都知道是假的,再耐受我都能挺得住。不过那是前辈,我不愿意看见哪怕是幻境里的他受辱,希望你住手。


“可以呀,”假杜明手一挥,“那你回答我呀,如果真遇到这样的情况,你怎么做?”


 


周泽楷沉默了片刻。他五脏六腑还在翻江倒海,胸口闷得厉害,胃里也饿得生疼,不过他感受得到叶修的温度,因此他觉得这些都没什么。


“只要我有的,全部都给。”周泽楷平静地看着假杜明,“身。心。全部都给。”


 


他的唇上突然感到些许温热的压力,被竖了一根手指。周泽楷惊得浑身的寒毛炸了起来。


他听见他前辈的声音哑得厉害,“小周别说了。”


 


前辈听见了!


周泽楷脸色一下子变了,他一直以为他在脑内和假杜明进行一场对话。他飞快地过了一遍他和假杜明的对话,他没说太多东西,没把前辈逼到只有yes和no两条路可走,此刻他庆幸自己的沉默。


他不会逼叶修选择。如果他要逼他,他根本不会给他选择的余地。周泽楷曾经下定决心,他要对他好,好到让叶修别无选择。


 


 


叶修蹲在周泽楷面前,手指竖在他唇边,看着眼前的年轻人,看了很久。


他慢慢坐在地上,也扯着周泽楷坐了下来,坐着等周泽楷适应气妖虚拟出来的味道和吞咽感,他们好离开这里,到光明的地方去。


 


只要我有的,全部都给。身。心。全部都给。


天。叶修用手背捂住眼睛。


 


他拍着年轻人的后背,希望他能好受些。半晌,叶修突然开口,“小周,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嗓音哑得自己都快认不出来,“很久很久以前,荣耀大陆上有一个……”叶修顿住了,他不知道该称故事的主人公叫什么,“有一个人。”他实在想不出更合适的措辞,“对,有一个人。”


叶修脑内闪过了他在燃尽的灰堆里写的那数不清的“人”字,笑了下,“这个人有段时间……不太好……他去打了一架,结果,被揍得够呛,还给扔井里了。”


他回忆起从五米深的坑里看天空,碗口大的天空。刚被扫进坑里的那天,因为知道待得越久,体力得不到补充,出去的概率越低,所以他强举着累得发酸的胳膊,试图徒手往外爬。要是武器跟着一起掉下来就好了,他每次手撑不住,从半途掉下来的时候,都会忍不住想一遍。后来他累惨了,再次掉下去之后,他也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昏过去了,反正再睁开眼睛时候已经伸手不见五指。


 


“这个人晚上从井口看星星,心想:义务教育果然骗人。他小学课文上一篇课文说一个哲学家掉井里了,就放松心情看了一整夜璀璨的星空,第二天路过的人把哲学家救出来后,他还不断和路人感慨星空的美丽。那课文纯是编的,”叶修拍着周泽楷的背,“因为井口根本看不见璀璨的星空。你想井口那么小,天空那么大,所以只能看见几颗,如果星河流转了,那几颗星也没了,一整夜大部分时间天上什么都没有。天上的街市再热闹,也和井底的人没关系。”


他处在全然的黑暗中,远离城市的密林里晚上发亮的只有天上的星和月,季节不对,也没有萤火虫,或许还有孤狼的幽幽的眼睛。不过大部分都跟叶修没有关系。他只有一个坑口,坑口上面有几颗星。一个笔直的深坑,月光也照不见坑底。冰蓝的月光离他最近时是五更天,月光织成的绳索从坑口伸进来。不过也和叶修没什么关系,他站直了,踮脚也勾不到月光女神的手指。更何况他根本就没力气站起来。他裹在全黑的厚缎里,盖着夜晚森林的杂响,呼吸,呼吸。


 


“不过那个人能听见很多地上的声音。听得特闹心,因为他本来就不太好,才去跟人打架的,又被扔井里了,又爬不出来,又累又饿,气不打一处来。听去蛐蛐打架听了一个晚上。”


一整晚叶修都没睡。他脑子也乱哄哄地,什么都想了,又什么都没想。天亮了,他也只能从坑口映出的天色里察觉。直到太阳上升到天空的某个位置,坑口才开始有阳光探头。叶修就靠着微薄的光亮再次试着往外爬,


 


“天亮了,那人往外爬,最近一次是指离井口不到1米5,他没力气蹿出去,慢慢爬,但,啪唧,他掉下去了。”


坑壁垂直,没有适合的抓取点,他只能手指插进坑壁的岩石缝隙和土壤里,慢慢爬。脚踩的一块岩石滚落,带着他一块摔下去。下落的短暂几秒中他尽量护住了头,身体实打实得跌在硬坑底,他吐出好几口血沫,除了手指,好长时间浑身没一根骨头能动。坑底又阴又湿,等到太阳终于升到中天,垂直阳光将他笼罩,阳光那么暖,他那么冷,阳光那么亮,他那么暗。


 


“正午前后,坑底终于照进了阳光。那人晒了晒正面,又翻了个身晒了晒背面。后背还没照暖,太阳就走了。那人看着爬上井壁的阳光,掏出了手机,拨打了一个求救电话。不久后,救援队把他救了出来,他对着救生员感慨:多亏了兴欣牌太阳能充电器,不足一刻钟,还给你电量百分百。兴欣牌太阳充,你值得拥有。”说到现在,叶修的嗓音终于回复了正常。刚才的哑嗓子……他变声期都没那么沙哑过,像是被从心口涌出来的什么塞住了。


“小周可以了?”叶修拍了拍周泽楷的后背,“可以了我们就走。”


 


周泽楷抓住他递过来的手,挣扎着站起来。他黑眼睛看着叶修,玫瑰也看着叶修。叶修刚讲了个故事,可那故事的结局一听就特么知道是扯蛋。


他的前辈总是这样。世人皆知他沉默,可是他觉得他的前辈才是开口更少的那个。周泽楷话少,但起码每句话都是真的。而叶修说了再多,你也可能一无所获。


 


“故事,”周泽楷视线像一道光,照着叶修,“高兴了,”如果哪天前辈你高兴了,“再说给我听。想听。”


叶修不愿说了,他也不追问。只是告诉他,若是有一天你愿意讲了,请说给我听。我很想听。


 


只要我有的,全部都给。身。心。全部都给。


“……好。”叶修握紧周泽楷的手,只说出了一个字。


他把身心都给你……连个故事都不从你要。


 


他们手牵着手往光明的地方走去。叶修边走边想那个故事的后续。


即使十年过后,他也不知道那半月不到的日子是应该称为自己的黑历史,还是该称为自己至此的人生中色彩最浓烈的一章。


阳光离开他,把他丢回阴影里之后,一直让他躁动不安的戾气,逐渐跟着阳光的退走一并慢慢退潮,因为他开始觉得孤独。谁也不知道他在哪儿,此时他对于人类社会来说算是消失了……或许会是永远消失了。他孤身一人和天地独处。太阳移转,太阳落下,月亮升起,星河变迁,死神藏在蛐蛐的歌声里,离他或许不远,也许在风化成粉末彻底消失之前,他都会是一具无人知晓的骸骨。还有比这更孤独的吗?叶修当时想不出。在这份深刻的孤独里他想通了些东西,比如……他没必要愤怒。无论是看清了“人终归是要对天低头”无奈又不甘的少年心,还是传说里敢于和上天叫板、最后头破血流而死的迷失的狂暴灵魂,那些少年心和狂暴灵魂存在的前提,需要有一个压迫它们的强大的对立面。但其实并没有,叶修合上沉重的眼皮,浓厚的黑盖在他脸上,除了自己,其实什么都没有。


这么想着,他晕乎乎的脑子里只觉一阵轻松。他人即是地狱。可是其实这世上说到底根本没有他人,他人不过是自己想象的投影,天地间真实的唯有自己。他从未觉得像这样自由过。没有他人,那就没有地狱。既然是投影,那么就可随时关掉。在世上,没有任何可以真正绊住他的东西。


他被困在五米深的坑底,疲惫地连眼睛都睁不开,可他还是尝到了自由,并且把自由的滋味牢牢记在了骨子里。从此以后,叶修提着一杆却邪,走得随性,从心所欲,想做什么就立刻做,索然无味转身就走。没人见过他被外物所囿,也没人见过他被内绪所困,荣耀联盟群星荟萃,也这么任性的也就只有一个叶修。陶轩最气的时候指着他鼻子,大骂他没有心,叶修只是淡定地拍掉了他的手指,告诉他装逼也要装在刀刃上,少搞那些个没用的,被BOSS叼在嘴里,你跟它说我出席了五百次记者招待会,它能给你吐出来吗?


自己不是没有心,只是心里和大部分人相比空太多。叶修不是没跟陶轩说过,陶轩听不懂,叶修也没办法,就算他把陶轩扔在五米深坑里,陶轩也未必能理解。


 


如果心里面真能空无一物,或许就是人们称的圣者。但叶修不是,他毕竟还是把几件东西放进心底。那些东西是他的珍宝,也是他的束缚。它们拉着他的裤脚,坠着他,让他不得通脱,行事之前必须考虑它们的感受。虽然叶修知道他有把那些东西从心里丢出去的自由,可……他舍不得。他选择了被它们捆住了手脚。他乐意。


 


现在里面似乎又要多了一个。


年少的时候,叶修和苏沐秋讨论自己将来想娶的老婆,叶修说喜欢腰细腿长脸蛋好,纯良又更在乎他的类型。几天相处下来,他发现周泽楷就是,不错,他挺喜欢小周的,他们大可以谈一场恋爱,就跟世上所有的红男绿女一样。可……


奇迹。


怕你死,怕极了。


只要我有的,全部都给。身。心。全部都给。


 


年轻人把真心拆成一股股红线,编成了一个指环,藏在身后,不敢让叶修看见。但毕竟太疼了,叶修顺着地上的血滴看过去,发现了年轻人藏在背后颤抖的手。


要他怎么能无动于衷?


在一段关系中,如果一方的态度太过郑重,那么也容不得另一方怠慢。


 


“我在坑里真是快要饿死了,比现在饿得多,”叶修突然开了口。玫瑰第一秒就发现故事的主角变了,由那个“人”变成了“我”。


“最开始,还有力气东想西想,坑底也无事可做,我就琢磨人命的贵贱。我有个朋友,当年我们坚信未来我们定会深藏功与名,”叶修笑了,“结果他年纪轻轻二逼兮兮就死了。如果他死后发现天国存在,一定会抓狂,因为我和沐橙以后肯定要嘲笑他几个轮回。轮回可真是个好名字,比兴欣高大上多了。”


叶修发散了下思维,拍了拍周泽楷手背,回到了故事里,“我心想可真特么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八成没得笑话了,因为我死得也够傻逼的。后来真是饿狠了,我突然觉得,死就是死,轻如鸿毛呀重于泰山呀,都是活人的想象,跟死了的人无关。任何评价都跟我无关,我就只有个自己。人命的贵贱也一样,”叶修感到身边的周泽楷僵硬了,他知道年轻人不喜欢听自己说生死,“我的命是贵还是贱,全是他人眼里的东西,你觉得贵就贵,觉得贱就贱,跟我无关。”


叶修沉默了几步路,“……可刚我发现好像也不全对。小周你把我命看得那么重,让我觉得……”叶修嗓音又有些发涩,“让我觉得自己真是什么了不得的东西,以后都不敢乱来了,怕碎了可惜。”叶修看着周泽楷,目光很深很沉,“你干涉我人身自由了,年轻人。”


 


你带上那个指环,你就不再属于你自己。你被绑住了。或许也可以称作项圈,从此你就不再是在天地间肆意妄为的野兽,你有一个家,你被驯化了。


从个人精神的层面未必是一件好事,你的羁绊又多了一层,比以前还要不自由,你可能会变得比以前要弱。但你有了一个归宿。


 


前辈……到底是什么意思?指责?还是……


不管怎样,他是听够了坑底的故事。不是说叶修的故事他不愿意听,他非常想前辈把这个故事说完。但是,未来,这样的事,别再发生。


 


周泽楷抬起头,直视着叶修的眼睛,寸步不让,以示他干涉到底的决心。


 


叶修被那双黑眼睛看得一愣,太像了。


“小周你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吗?”叶修垂下眼帘,“你还记得我告诉小乔我拿了一根骨头当忍刀,爬了出来吗?当时老板娘如果没有打岔,小乔肯定还会继续追问。如果我有骨头当忍刀,为什么不第一时间爬出来?在坑里饿了两天,怎么还会有力气爬出来?”


 


这也正是周泽楷的疑问。方锐觉得叶修在瞎编,周泽楷从没那么认为。他也没问,如果叶修愿意讲,他非常非常想听。


“小周你刚提到‘奇迹’,”叶修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我也遇到过。”所以他知道遇见奇迹时人会是什么感觉,整个人都被点亮了,心软成一汪水,从眼角流出来。


所以当周泽楷称他的心跳为奇迹时,叶修很长时间都说不出话。


 


“我在睡梦中被一个湿漉漉的东西舔醒。”


其实是在昏迷中,他感觉有又轻又软的东西在舔他的嘴唇,热乎乎,湿漉漉。他晕晕乎乎的脑子反应了好久,才意识到这坑底居然又多了一个活物。压在他胸口上,热乎乎的,还能感到心脏的跳动。


 


“我睁开眼睛,”


他挣扎了好久才把沉重的眼皮掀开了一条缝,强烈的光刺得他马上又闭上。这是他才注意到,全身都暖洋洋的。因为胸口上那团热乎乎太明显,以及他本来就钝化了的感官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正笼罩在阳光中。


 


“好巧。一天里只有半个钟头坑底能照进光。我就是在一片辉煌中,对上了一双黑眼睛。”叶修的表情里带着回忆浸染才会有的温柔。


    “一只偶蹄目动物的幼崽趴在我胸口,有世上最可爱的小耳朵和黑眼睛。我以为我疯了。后来我往外爬的时候,注意到坑壁上有痕迹,它应该是从洞口掉进来的,不过我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不知道,我以为我疯了。它在我的瞪视里,动了动小耳朵,又低头舔了舔我。小周我说不好,那刻我在阳光里看见了万物之灵。”


 


“它察觉到我看它,叫了两声。我形容不好那个叫声,但我这辈子再没听过那么可爱的抱怨。以至于日后沐橙抱着我胳膊撒娇的时候,我都会建议她再磨练一下卖萌技巧。”叶修笑了,“它用头拱了拱我的锁骨,又委委屈屈叫了两声。我抬手想摸摸它的小短毛。”


他抬了好几次,才勉强把手举到胸口,摸上小动物起伏的腹部。


 


“我摸到了一手血。”叶修说。


“小周我哭了。”叶修说。


 


那段时间他过得很不好。至今都不知道那小半月是他的黑历史,还是在此之上结成的伤疤是他最大的功勋章。只是那小半个月每一天都很长,一天连着一天,他睡着醒着都是一个样,睡着醒着都没个地方可藏。他硬生生耗了小半月,面对死亡,面对最深刻的孤独,面对自由,他心都是硬的。可是摸到那柔软小动物肚子上的大口子——


 


周泽楷眼圈一热。叶修语调的东西让他也想哭。


 


看见年轻人红了的眼圈,叶修放开手里的武装带,空出手来,食指指肚摸了摸年轻人眼角。


“你哭什么,”叶修声线有些不稳,“二十好几了,丢不丢人。你又没在场,你哭什么。”


 


周泽楷咬着嘴唇摇着头,叶修不断用手指抹掉年轻人眼角慢慢渗出的温热液体。


“小周你不能哭,哭了就不帅了。”


 


只要我有的,全部都给。身。心。全部都给。


叶修想想笑了。


因为小周的心替他哭了。


 


“奇迹到我摸到它肚子上的血就结束了,不过十秒间,万物有灵且美的魔力就失效了。比任何一个童话故事里的都短。”叶修把他的故事讲完,“我挣扎着坐起来,抱着它拍着它的背。它在我怀里撞来撞去。偶蹄目幼崽常常这样,为了找奶喝。”叶修眯着眼睛,“我抱着它,直到阳光从我们身上离开,照到坑壁上。我亲了亲它的额头,跟它说了句对不起,然后我扼死了它。亲眼看着它黑眼睛一点点失去光泽。它都没挣扎一下。”


 


周泽楷紧紧抓着叶修的手。叶修之前哑着嗓子跟他说了句“小周你别说了”,他现在也想跟前辈说一句。听得他心里真疼。


 


“吃光了它,拿着它的骨头,我爬了出来。”叶修看着周泽楷,眼底酝酿着情绪,“昨天晚上我会提起坑里故事,就是你们的黑眼睛……太像了。我问你有没有人说的你眼睛像偶蹄目动物……”叶修深吸了一口气,深呼一口气,才能继续平稳地说,“一样的信任满满的眼神……干嘛信任我?你还说……”身。心。全部都给。“我就是靠着它的骨肉才活了下来。干嘛信任我?”


 


“我不是好人。”叶修稳了稳情绪,最后沉声说。


不值得你这样信任。


 


这句话我只允许你自己说。


周泽楷看着叶修。


我一直看着你呀,前辈,那么多年。我知道你有多好。


“翘家又逃学,”要是世界上有一层可以反射所有危险的保护衣就好了,他一定不择手段弄到手,给前辈穿上,若是能保他一辈子平安喜乐,该多好,“我知道。”


 


叶修因意外睁大眼睛,神情有些像周泽楷记忆里的那个少年。


 


“不要干涉我的,”要是有一次坐时光机的机会,我一定会去坑底的你身边,那东西我帮你扼死,你别哭,“人身自由,前辈。”


 


不要干涉我的人身自由。


我爱你心甘情愿。也请你爱上我。如果不行,那请在我眼皮底下好好活下去。


 


 


叶修收回给周泽楷擦眼泪的手,舔了舔指尖,咸的。他蹲下去捡挂着霜碎和荒火的武装带,帮周泽楷别在腰间,“出去之后我帮你修银武,”他仰头对周泽楷说,在年轻人骤然放大的瞳孔里,他突然想起了周泽楷曾经捏过他的下巴。那时他们差不多也是类似的俯视和仰视的姿势。


叶修笑了笑,“不过也不能白压榨我的免费劳动力,”他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老板娘不是说我长出胡茬了吗?小周你帮我刮了吧,也让我压榨压榨你。”


 


他允许我拿刀对着他脖子。


周泽楷脑子里嗡得炸成一片,白花花的静电音在耳边轰鸣,只有那一句话翻来覆去地听。


 


“……嗯!”周泽楷心里掀起翻天巨浪,激动地几乎发抖,“嗯!”,因为这份迟来的亲昵和信任,骨子里每一寸都被幸福烤得发痛。


 


叶修起身,周泽楷抓紧他的手,他们往前走,马上就要走完这段漫长的路。


 


白雾越来越稀薄,空气里海腥味越来越重,偶尔还能听见几声重物撞击的闷响。随着他们越走越近,逐渐可以听见海涛拍岸的哗哗声,还有细细密密的其它杂响。怎么这么吵?叶修和周泽楷对视了一眼,加快了脚步。


那杂响更清晰了,可以大致明白是人声,气妖的尖笑穿透力最强,远远就能听得见。叶修越走越困惑,即使明白是人声——可若说那是交谈吧,又太密了,那多人一起念叨,根本就听不见对方的话,失去了交谈的意义。可若说那是自言自语吧,且不说大家每个人选了个角落开始失意体前屈加碎碎念这样的画面太诡异,自言自语也不应该情绪那么激动。


不对劲。


不对劲在哪里,叶修想不通。他没有线索,当然想不到强横无礼的心声广播电台已经漩涡般卷住所有人了。但直觉告诉他,坏事出没注意,请警戒。


 


白雾已经不再粘稠。人声越来越明显,也越来越搅成一锅粥,分不清面貌,只有气妖的声音凌驾在纷杂的声音之上,它声音亢奋得近乎病态,宛如嗑药嗑嗨了的瘾君子,“现在是气DJ时间,相信我们之前的节目已经足够让人享受。这次在众多投稿中,我接下来要给大家播放的是轮回江副团的一条心音,”


心音?叶修正疑惑,就听见江波涛的声音在一团杂乱的声音中被单独放大了许多。


“如果小周被叶修吃了,兴欣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男女老少,一个都不放过。”


 


叶修猛地煞住脚步。


转头看周泽楷。


周泽楷也很惊讶,一时间愣住了。


 


说出口的话,泼出去的水,大部分人在开口之前都会思索与克制,传达出去的话语经过层层过滤,就是为了不伤己也不伤人。而心声不是。它赤裸裸不经雕琢,锋利又粗鄙,真实又伤人。


气妖特别享受活人发现身边的人心口不一时那份心冷与惊讶,恶性循环之间散发出的阴冷让它醉醺醺。


 


“嘿嘿嘿嘿嘿嘿,”气妖尖厉的笑声响起,“哎呀相信江副团的心声已经让我们足够了解什么叫无毒不丈夫。那么接下来DJ气让您听一下现场其他嘉宾的回应,哦呀哦呀,苏沐橙小姐的回应很精彩呢,给大家分享下。”


 


周泽楷听见苏沐橙的声音被放大,“不放过?呵呵。如果周泽楷把叶修吃了,我不会动你们轮回的人一根寒毛。我会找你们最亲近的人,让你们也知道失去最亲近的人是什么滋味。这样才叫一报还一报。”


 


周泽楷完全懵了。


叶修也很哑然。


 


“精彩吧!实在是太精彩了吧!无毒不丈夫段位低呀,跟最毒不过妇人心比起来弱爆了,哈哈哈哈哈哈哈。”


在气妖笑的上气不接下气声里,他们急急朝外面跑去。手不知不觉间已经松开了。听到这里,他们最起码是明白了两队矛盾激烈,而且是围绕他俩展开的矛盾。外面的队友们似乎怀疑他们两个会厮杀在一起。就算是气妖的人吃人场景,也不应该对他们这么没信心吧?不过理由什么的,等出去再说,先让两方看见他俩都好好的,先冷静了再说。


 


叶修刚踏出白雾一步,刚看见了众人的身影,就被一个巨大的光柱直射,强光晃得他睁不开眼睛。“卧槽这是什么情况?”他的声音响彻全岛。可他根本就没开口。心音。原来如此。


 


光柱集中在他身上,岛上纷纷杂杂乱麻一样的声音消失了,因为他的出现和声音岛上静了一秒。


“啪”骨船的光柱灭了。


与此同时,好多激动的声音响起,有欣喜的“叶修!”“老叶!”“叶团!”“叶修前辈!”,来自他兴欣的同伴们,也有愤怒的“叶!修!”来自轮回。


 


两拨人同时朝他冲了过来,这时周泽楷从他身后走出。


“小周!”“团长!”“周泽楷!”轮回的人激动地难以自持,就好像看见了周泽楷活着像个奇迹。


“团长我还以为你死了!”杜明带着哭腔抓着周泽楷的肩膀。


 


叶修刚想跟杜明开句玩笑“虽然小周秀色可餐,但我就看起来这么馋?”就被好几只手从周泽楷身边拉开,被很多人围在中间,那副架势就像是生怕周泽楷暴起伤人。


周泽楷也是,轮回的人好几个挡在周泽楷身前。


他们两个五秒前还肩并着肩,三十秒前还手拉着手,现在却被分隔成充满矛盾的两群。


 


周泽楷在轮回的人群里,纳闷地望着他的团友,看着他们担心的神情,孙翔一脸盛怒,朝他大喊,“周泽楷!兴欣算计我们!”


 


“少放你家的屁!”老魏扯着嗓子大骂,“是你们轮回先动的手脚!你他妈的卖那么多材料给关榕飞什么意思?不就他妈的想把我们搞垮?搞垮之后你们要做什么?找个小胡同给我们套麻袋吗?艹!叶修,卖给关榕飞的材料是轮回流出来的,也是轮回找人把消息留给老关的,心声,不会有假,我清清楚楚听见了。”


 


“你才是放屁!”说实在于念也是今天才知道原来他们轮回的材料是卖给了兴欣了,怪不得那段时间江副团动不动就往三道六界那里跑,他还曾经开玩笑说江副团打算跟公会会长谈恋爱。他也很惊讶,可这并不妨碍他觉得老魏在放屁。“我们拿刀子架你们技术部负责人脖子上逼他买了吗?一个愿卖,一个愿买,公平交易。你们才特么的恶人先告状!你们兴欣算计我们到莫宁海来九死一生,才他妈的是要害死我们!”气妖的紫雨一直在影响人,久久担心周团长的安危神经紧绷,于念情绪也很激动。


 


“妹的双重标准也不要太奇葩!我们顶多是诱导你们到了冰火岛而已,来不来莫宁海是你们自己的决定。是男人就特么有点担当!”方锐被气妖搅得骨子里都是火焰,“再说,你们轮回要不搞那恶心死人的手脚,能被我们算计?你们特么的怎么不拍拍胸脯问问,怎么就算计到你们头上了呢?你们要不是算计完我们家底没以前殷实了,全公会都虫子一样乌泱乌泱打材料去了,能被老魏抓住机会?”


 


“卧槽你们还有脸提魏琛!”吴启听见魏琛都快气炸了,“你们弄一个混混在我们二团当卧底,我们还特么的没跟你们算这笔账呢!你们也有脸提!”


 


“丫挺的还真敢骂呀,艹!”老魏火了,“龟孙子你们吃了老夫的秘方,技能点都变成屎从你们嘴里喷出来是吗?技能书都上厕所擦屁股了是吗?”


 


“技能书?”江波涛身子猛得一颤,遥指着叶修,“小周肩上那诅咒就那时候你弄上去的?可是伏线千里,埋得够深。”


 


周泽楷听见自己和前辈被点了名,心里猛地一颤。他被两队劈头盖脸的指责打懵了,还在愣愣地消化原来他们冰火岛并非天意,而是人为这惊人的事实。他一直没进入状态,可突然这把烧到了他和叶修头上。


花很好!他摇着江波涛的胳膊,急急摇头,不是诅咒,和前辈没关。


 


老魏抢在叶修之前怒骂,“你他妈脑子被孙翔吃了?你没听那玫瑰自己说自己是什么吗?周泽楷不也点头承认了?你眼睛瞎了?”第二天游轮上,一个女孩说石之花时,江波涛和他都在场。


 


“谁知道那女人是不是你们兴欣安排的托?谁知道?”江波涛反驳,“你们厉害,把我们当提线木偶一样耍着玩,千里迢迢被你们算计到冰火岛!你们那么牛逼!我们还特么傻逼兮兮得把两队相遇当命运,我团长是傻逼,我团员是傻逼,”他指指周泽楷,又指指杜明,“因为和你们遇见高兴了好几宿,全是傻逼,活该被你们耍着玩,满意了吧!”说到最后,他激动得几乎破音。


 


唐柔猛地把矛朝地上一扎,发出好大一声响动,抬头时候漂亮的一脸愤怒,“看你在这装模作样我真是生理上接受不能。你可会断章取义,”她冷笑了一声,“先动手算计别人,算计不成之后就把自己往受害者的地方一摆,可真有种特殊的站位技巧。你被别人算计了就好大委屈,你下手算计别人的时候?你问过杜明和周泽楷的意思吗?这会儿你又把别人的真心当宝了。”


 


“我们一直都很拿真心当宝,就是唯恐朋友所托非人。”方明华指了指唐柔、又指了指苏沐橙和陈果,没指叶修,看了他一眼,“我未婚妻和你们也算是朋友吧?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拿我们蜜月旅行这事算计。”


 


“一帆,他们简直不可理喻,。”安文逸直直盯着方明华,“他们轮回拿材料把我们买破产时,人说‘一个愿买,一个愿卖,公平交易’;轮到他们自己,人说‘朋友’,人说‘万万没想到’。”安文逸挑了挑嘴角,“我就想不通往微博上传照片怎么就天理难容了呢?自己愿意刷,自己愿意看,还能怨得了人?他们把消息硬塞到我们关榕飞手里,管那叫公平交易。我们又没特特AT谁,自己看到了还能咬人一口?我真是服了。”


 


气妖的影响还在,本来情绪就不稳,现在两队更是满心窝火,任谁都能说出一肚子的委屈。双方好像都错了,可是掰碎了说,谁都又占足了理。杜明以前听过一句话,说世上最悲哀的事不是正义和邪恶之间的对抗,而是正义和正义之间的冲突。他觉得这句话就挺适用于现在的他们。轮回的正义是兴欣的邪恶,兴欣的正义又是轮回的邪恶,不好说是正义和正义之间发出了冲突,还是邪恶和邪恶之间发生了冲突。不过冲突货真价实。他们几天任务下来,同生死共患难,好不容易关系比以前好了很多。而现在,你一言我一语中,那些新生的柔情活生生被一刀刀捅死。他是真心以为两队在海岬7号相遇,是青天白日看他辛苦,回应了他的愿望。可没成想,这是两队彼此算计造成的阴差阳错。他本以为他们来莫宁海组团游,旅途无论轻松无论艰险,总能成为一段美好的回忆。但现在气妖响亮的两巴掌打在彼此脸上,告诉彼此:从共同上路开始,在迈出的第一步之前,你们之间就是错的。


 


“你们想和我们一起做莫宁海任务的话,为什么不直说?”杜明在两队紧绷的气氛中备受折磨,“我们也很想一起做的呀。本不需要,本不需要这么……”他快被两队之间冷冰冰的气氛冻伤。


 


“你这么问我很失望。”唐柔一句话就在杜明心里划了好大一条伤口,她眼睛清澈明亮,“你还没看清因果吗?如果轮回没把我们兴欣推到几乎要破产的边缘,我们可能都不会接莫宁海的任务。在问我们为什么不直说之前,你难道不应该先自省一下吗?既然怀疑周泽楷身上的诅咒和我们兴欣有关,为什么不来找我们直说?”


 


“嘛,也没什么好为什么不为什么的,”魏琛语气颇为不屑,“联盟的老规矩了,摊牌之前先抢一个先手。捏了对手命脉在手里,谈判桌上就不怕对方耍诈。你算计我,我算计你,说白了双方都是婊子,都不用在这儿立牌坊。”


至于为什么要抢先手……还是不要说得那么露骨吧。魏琛看了眼周泽楷,又看了看一直没吭声的叶修。这两人……


 


颇懂人情世故的魏琛打算留些余地,但是却有那么不懂人情世故的人处在盛怒中。


“说那么多个没用的!”孙翔甩脸色,“女人你问为什么?叶修他要不是联盟有名的心脏,我们至于怀疑叶修使坏算计周泽楷吗?!”


 


这句话不啻于一道惊雷。最后一块遮羞布被扯掉了,露出了最直白的动机,群情激奋。


 


“怪不得你们担心老大和周泽楷在里面打起来!”终于搞清楚状况的包子义薄云天,特别愤怒。他老大人那么好!他朝周泽楷嚷嚷,“你居然怀疑我老大不是好人,我看错你了!”


 


我没有!


周泽楷拼命摇头,急得不行。


 


骤然冷起来的血让他浑身乏力,他努力推开周围的人,想往叶修身边去。可是有好多手拦着他,周泽楷的急切如此明显,让轮回的人心慌,让兴欣的人发毛。轮回的人都想先让他冷静一下,兴欣的人觉得他们的团长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根本不想让周泽楷过来。所以他和叶修之间的阻力越来越多。几分钟前他还紧紧握着他的手。


周泽楷搞不懂短短几分钟内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觉得眼前的一幕如此熟悉,他爱叶修,但是他身边的人和叶修身边的人在互相指责,叶修在沉默。


和两年前几乎把叶修害死的那场夺权好像。


 


但是这次更可怕。刚在白雾里,叶修在他面前蹲下身子,向他提出了一个邀请。他允许了周泽楷拿着刀片对着他脖子。叶修收下了周泽楷的信任,作为回报,明明白白把信任交到了周泽楷手里。如果他误会了,觉得这是一场深谋远虑的算计……


被驯养的野兽如果觉得遭到了背叛,一定不会二度回到那人身边。


无可挽回。


 


前辈我没有!


周泽楷快急疯了。


 


轮回的围在周泽楷身边的人突然心慌了。他们的团长周身散发出浓烈的绝望感,让他们害怕,怕有些无可挽回的事发生了。


“在场知情的都说句话!”玫瑰呻吟出声,“你们还要愣到什么时候!”


 


“不是这样的!”江波涛被周泽楷的绝望弄得心惊胆寒,“小周很信任你!”他急急对叶修说,“他信任你到无条件的地步了,才让我担心。他在你面前没有自保能力!你如果要害他他就危险了。”江波涛越说越难过,“我是他的副团,至少我想保证团长的生命安全。”


我担心团长被叶修摆布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叶修从来不是善男信女。看他对孙翔,他能对孙翔说出“你就是害死我也不用跟我道歉”这样的话,他心里明明没有给孙翔留任何位置,却还能对着孙翔笑!这个人心又冷,又分不清真假。心思单纯的小周手无寸铁,爱上了梅菲斯特。身为朋友,不就是不多嘴也不阻止,至少在背后保他安康的吗?


 


“你这人是不是有被害妄想症呀!”陈果朝江波涛喊去,“怎么总怀疑别人算计你!”


 


“我是没怀疑兴欣,可结果呢?”江波涛反问一句,陈果哑口。


 


“因果报应罢了,少说的自己占足了理!”方锐还口。


 


“别纠结这问题了!”杜明心里难受得很,他推开莫凡,想帮周泽楷推开一条通向叶修的路。不应该这样的。不应该。应该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叶神!”杜明隔空喊叶修,“叶神不是这样的!团长一直对你很好!你感觉得到吧?叶神!”他急得都带上了哭腔。


 


“难为了周团长不爱说话,还能献殷勤。”同样不爱说话的莫凡冷冷开口。


怪不得。莫凡一直冷眼旁观。他就觉得周泽楷一路上对叶修好得过分了。无事献殷勤。


 


“不是的!”苏沐橙打断了莫凡的话,她开始替周泽楷着急,这误会闹大了,“他对你好是真好,不是假的。”


 


“你怎么知道?”唐柔很怀疑,她本以为苏沐橙对事关叶修的时候态度会更谨慎。


 


“因为——”苏沐橙急急顿住,因为叶修突然把一个手指竖在了她唇前。


 


“沐橙,这话还得留给当事人自己说。”叶修声音里没有明显的起伏,一如既往地平静。可是在全员都慌乱的情况下,这份平静反而让人心里更没谱。


 


“都让让。”他声音不高,但听见的人都下意识地动了,兴欣的人习惯了听从团长的指令,但轮回的人也没拦他,他身上平静的气场安抚了躁动的他们。


 


周泽楷看着他的前辈分开人群走来,大脑成了一片空白。


 


“小周,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叶修在年轻人面前站定,轻轻问道。


 


想说的。


他刚急急得想到叶修身边去,想让叶修信他。但等到叶修真的站在他面前时,他不知道该如何向他的前辈解释。因为全部都是事实。轮回怀疑叶修,轮回算计兴欣,全是真的。


就连他对他好,如果没了信任,都变成了面目可憎的东西。无事献殷勤,那叫非奸即盗。糖衣炮弹,那后面黏着死亡的吻。


 


他看着叶修。难过得几乎想哭,他们刚才还好好的。刚才前辈给他讲了个内心深处的故事,前辈说要帮他修银武,前辈甚至要把脖子亮给他的刀锋。


好想带你到一个地图上没有的地方。


那么就会只有他们俩个,就不会有那么多说不清的伤心事夹在他们之间,他们就会一直一直好好的,就像在白雾里时那样。


 


“相信我。”周泽楷说着自己都觉得苍白的语言,看着叶修,好无助。“相信我。”求你。


他越说心越冷,语言的苍白仿佛也传染了他,自己开始变得苍白又透明,所以他眼里的世界才开始跟着一起褪色。


森罗万象,周泽楷觉得找不到一个得救的办法。


 


叶修在周泽楷无助的视线里又上前了一步,伸出手,抬起。


 


杜明以为团长要挨打,咬着嘴唇闭紧了眼睛。他以后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但是预想中的无论是清脆的掌掴,还是闷响的拳头都没出现,杜明战战兢兢睁开一只眼睛。他看见——


 


叶修漂亮得不像话的手指穿过了周泽楷的黑发。


 


“小周你个糟心孩子,”叶修语气很复杂,混合着无奈难过退让,让周泽楷胸口发闷无法呼吸的是——那里有种年长恋人特有的温柔,宛如在笑着取笑你的傻气,却还愿意对年轻的你好,“你以为我现在才知道吗?”


 


如果周泽楷能听清叶修的后半句话,他一定会很惊讶。但是他没听见,他已经觉得自己快溺死在“小周你个糟心孩子”的温柔语气里了。


 


“我又不傻。”叶修指尖揉着周泽楷的头皮,安抚这个已经呆掉了的糟心孩子,“我们遇见的第二天,还在豪华游轮上的时候,于念和吕泊远曾经过来找我一次。演技太差,我都不忍心说,一眼就能看出要把我支走。我当时以为江波涛要把我支开后跟兴欣要钱,所以给老板娘提了个醒。可老板娘说江副团并没有要钱,后来我们就一起逗弄你肩上这朵花。我当时心里奇怪了下,那给我支开要干什么?不过这没深究的必要,我就让它过去了。”


“我真正开始觉得轮回有猫腻是在第五天光树光茧里。当时我随口问了一句你肩上究竟是什么玩意,气氛一秒微妙。江副团还笑眯眯回了句‘教科书也不知道,那麻烦了呢’,他那点深浅,就跟明明白白说‘叶修我怀疑你’有什么区别?”叶修朝江波涛方向挑了挑下巴,“你还差着道行呢,小江。”


 


“不过那时候我挺生气的,因为你,小周。”叶修跟周泽楷说,周泽楷睁大眼睛,他?他让前辈生气了?


叶修拍了拍他的头,“看什么看,就是你。你一直在我跟示好。但就像刚莫凡说的,示好的背后可能会是截然相反两种动机:一种是善意的,‘想对你好’简简单单;一种是狡猾的,带着目的,想要从你那骗东西。我那时判断起来非常艰难。你和轮回,你们明明是一体,却在扯着我朝两个方向去。你在我眼里一度非常难解,我因为看不透,各种意义上的看不透,”叶修想起了周泽楷握着光蔓对他笑的样子,也嘴角跟着扯出了一个弧度,“我一度想,干脆和你划清界限得了,烦,真情假意一概不理,省得闹心。”


 


周泽楷拼命摇头。前辈居然动过要和他划清界限的心思。他一边后怕,一边委屈。因为叶修手指压在他头上的温度和重量,他甚至大胆递出了几个谴责的眼神,你居然想过要和我划清界限吗?


叶修被逗乐了,指尖敲了敲周泽楷的头,“哎你还委屈上了。你不知道你有多糟心。轮回在疑我,你在示好,怎么想都更像带目的的套近乎吧?我若是信了你,结果假的。你说,若是有谁下了那么大气力却是为了骗我,伤心什么的就不提了,我那还能有命吗?我不理你要安全得多。不过那天晚上你在月光里看了我好久。我睁眼,顺着目光对上你的黑眼睛,当时我在心里骂了句‘妹的再想想,就这么丢了,舍不得’。结果天亮了,你就带我玩了个信任游戏。知道什么叫火上浇油吗?你那就叫火上浇油。我当时就应该给你推坑里,你活该。”


 


周泽楷望着叶修的视线开始变得严肃,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给前辈带来这么大困扰。当时叶修放开他手的时,他还在实心实意委屈。


 


“我那时在心里给你堆砝码,你总是在‘怀疑’的那边丢了一砝码后,转眼就在‘信任’里面丢两个。我觉得你糟心透顶了。你处在观察期,我应该客观理智,用零度视线分析你的言行,可是小家伙,人心毕竟是肉长的,”叶修拍了拍周泽楷的头,“不知不觉,我心里有了偏向。我开始希望你是真心的。当我察觉到我的偏心时,内心里其实非常懊丧。骨船的骨锤下降之时,你很慌乱,我本能地就去牵了你的手,让我发现身体凌驾了理智。这可不太妙。”


 


“就是心里这点偏向,让我吃了些亏。我以为我错信你了。”


周泽楷心里揪了起来。他让前辈失望过吗?他的视线明明一直放在叶修身上,却不曾发现这样的时候。他开始自责,又心疼前辈。前辈总是这样,只要他不说,心里就算难受了也没人知道。


 


“我们修银武,你们轮回没有最基本的火莎草。太异常了,就跟正经过日的人家没大米似的。既然不对劲,那就琢磨吧。万事都经不起琢磨。原来我没在材料方面疑过你们,动了疑心,不自然之处就通通跳出来了。一次是在肉岛上,我和小安说着话,你们江副团转身走了,说要去烤鱼。当时我脑内稍稍闪过‘杜明、吕泊远和孙翔三人推脱烤鱼的时候,他明明没有一点要去的意思’。我那时和小安说什么呢,他要躲。一想就出来,我们说关榕飞呢。还有更早前,我拿红莲炽热的火材料说要跟轮回换材料,可是轮回宁可折现多走一遍手续,都不选简单的物物交易。联盟之间向来是能选材料就选材料,谈不拢才走现金,大家都要避税的吗。那时候我觉得纳闷,材料和关榕飞出来后,就很好解释了。你们不是不想换,是换不了,打开材料包就露馅了。单看都是不起眼的小别扭,可串在一起就很明显了。材料,关榕飞,轮回。一目了然。再算上把我支走,玫瑰,诅咒。当时我就看穿了轮回的小九九。”


 


周泽楷突然想起了叶修那时候,手指被朱玉扎出了血。天呀,他那时以为,先辈是不小心。现在在想想前辈当时说的话……前辈跟我说“扎到了,有点疼”,原来是在说心吗?


他心里也抽痛了起来。


 


“那时包子恰好大喊阴谋,因为我自己刚刚想通,还以为包子这次福至心灵,我跟他说‘嘘’,现在要共同攘外,还不到安内的火候。结果包子给我一个那么无厘头的答案。”叶修笑了。


 


前辈当时还说了什么?哦,对了,他问我“能止得住?”他说“你说是就是吧,我不太信。不过也疼一下就过了。”


原来他统统在说心。


 


“我本来想着我们以后就江湖不见吧,但糟心孩子,你下个动作就是把银武给了我。你不知道我那时候多挫败。我想小周你还能不能给哥一个痛快?如果不是大敌当前我肯定是要和你打一架,不过得等敌我矛盾处理完。我们进了白雾,你怪怪的,最开始我不知原因。你非要把手往我心脏上送,那时候我血都冻住了,我想如果这是你一直在等的最佳时机——那我也没动。我偏心偏过头了,我想信你。”


然后他就听见了周泽楷带着血的心声。


信任终究是没有被辜负。


周泽楷的是。


他的也是。


 


周泽楷没听叶修的话,他陷在叶修指尖上的血珠里,没走出来。


扎到了,有点疼。


能止得住?


你说是就是吧,我不太信。不过也疼一下就过了。


他的前辈原来全是在说心。


我让他伤心了。他说这话的时候究竟什么心情?我的前辈说话总是轻描淡写,他在五米深的坑里饿得要死,他能拿出来讲笑话,嘉世那么对他,他说和平分手。天大的事,到前辈嘴里就变成了芝麻大小。可就这样的前辈,被我生生逼出了个“疼”字。


被我。


 


叶修正说着白雾里,突然他视线晃动了一下,发现自己被周泽楷用好大的力紧紧箍在怀里,勒得他骨头疼。年轻人把头埋在他颈窝里拼命地摇头,一声一声哽咽又细小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潮水般将他们两个淹没。


 


叶修静静地站着,声音轻轻的,在他耳边说,“那时候我真挺难受。我想你也没错。就算你带着目的接近我也无可厚非,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善男信女。尔虞我诈,错信了你是我自己眼拙。”他把手轻轻环上周泽楷的后背,“你还记得你走过来时,我问了你一句‘小周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我那时候就想从你那里听这句‘对不起’。我也知道你没错,但我就是想听一句。”


 


“对不起,”“对不起,”周泽楷声音抖得像筛子,他倒是想哭,可是眼眶干涩哭不出来,抱着叶修的手臂颤抖得厉害。孙翔把前辈伤得都濒死了,前辈跟他说不用道歉。但他想问我要一句对不起。我到底拿着他给我的特权把他伤成什么样子?


 


“小周,”叶修他推开周泽楷,看着他的黑眼睛,笑了,“刚我走过来的时候,也问了你一句‘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你也没给我我想听的答案。”


 


他退开一步,低头亲了下周泽楷肩头的玫瑰花瓣。侧脸看着周泽楷,眼睛亮亮的,“小周,你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那瞬间周泽楷心里宛如千花飞扬,心里鼓吹起好大好大的风,把他的心送到又高又远的地方去。几分钟前他的世界和辩解一样苍白,只有叶修指尖渗出的血红得醒目。但是叶修亲吻他肩上玫瑰的一瞬,他世界发生了一场喧闹的色彩暴动。


 


“我爱你。”这三个字不是从嘴里说出来的,而是从心里掏出来的,颤巍巍又带着热气,“我爱你。”这颗孕育了多年的果实终于能从枝头摘落送到爱人唇边,唯求他能咬一口,或许熟透了,甜得有些发苦,“我爱你。”他看着叶修,一遍一遍地说着,像是着了魔,要把那数不尽的祝福和止不住的爱都说给他听。


 


叶修扯着周泽楷的手腕,上前一步,贴着他的唇说了句“我知道”,亲了上去,嘴唇贴着嘴唇,一个清浅的亲吻。


 


周泽楷肩上的玫瑰突然亮起光,从他们脚下开始蔓延,除了与生命体紧挨的,所有死物周身都开满了各式各样的花,就连苏沐橙和重炮炮口都围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甚至骨船都是,它空荡荡的眼眶里踏出一朵黑色大丽菊。气妖变成了花墙,它在紫雨变成了紫藤萝瀑布。血怪身上开满了一海的彼岸花。


 


在场的所有人都惊讶于这突如其来的花海,只有在花心中亲吻的俩人除外,至少这一刻,周泽楷把叶修带到了他创造的世界,那里只有他们俩个。亲吻着叶修的唇,周泽楷觉得自己以前从未真正活过,这才是生活,他就应该和前辈在一起,这就是真理,他佩服以前的自己在没有前辈的时候居然还活了那么久,他想不通没有前辈的时候他怎么能觉得自己活得还不错。柏拉图在《理想国》的时候曾经描绘了一副穴居人生活。穴居人生活在地下岩穴里,看见的都是火焰把万物投射在岩壁上的黑乎乎的倒影,一日,穴居人走出岩穴,走到地上,才会发现原来世界是这个样子的,才会发现原来在阳光下,万物毫厘毕现、色彩斑斓。周泽楷觉得自己就是穴居人,叶修的亲吻是阳光,带他进入了理想国。


 


他们身心俱疲,经不起太激烈的亲吻,亲昵而细致地唇齿厮磨。石之花荡出光波,骨船惊讶地发现这些开在它身上的花朵开始传达同一种的情绪,这情绪太复杂,像是一瓶贮藏了多年的香槟,尝起来有苹果香,一点点铁锈,还有暴风雨前的黑压压的天空,还有新雨过后的泥土香,让它身上的每一处骨头,每一个曾经在人世生活过的骸骨怀念起那烟火人间,熙熙攘攘。


他们开始亲吻的那刻,它真正盛开了。盛开的石之花,从时间的长河里召来了曾经开过谢过的石之花,这里出现的每一朵花,背后都有一段不输给他们的恋情。石之花和周泽楷通感。此刻每一个碰到花朵的生灵,都在感受周泽楷的情绪。


气妖开始嚎啕大哭,那么甜蜜又忧桑,天上飘落了更多的花瓣雨。


 


一片落在了沾满泪水的年轻人的脸上,他在为这迟到多年的爱而哭泣,而他的前辈正在吮掉他的眼泪,用无声的亲吻诉说这一个简单的道理,相爱的人要在一起。


 


 


“我决定放你们回去。”一阵光起,骨船的声音响起,“不过你们也够不自重。大庭广众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宝贝我怎么发现,每次我看你你都在忙着和小帅哥亲热?”血怪突然有了种痛的领悟。


 


叶修结束了和周泽楷的亲吻,周泽楷不放手,他就靠在年轻人肩上懒洋洋地笑,“我和我男朋友亲热碍着你们了?”


 


Q///v///Q


男朋友。


枪王大人心里乐开了花。


 


“小周我要回家了,”它肩上的花仰着脸看他,“石之花满开之后都要回到石之花园里去,就是你们身边的这个。”花身上的光芒开始黯淡,花海慢慢褪去,朝着他们足下的圆点收缩。


 


哎?


“再玩几天。”周泽楷没法拦着花回家,但他舍不得,所以邀请花再玩几天。


 


“花园的门快关上了,你看,也没办法。”花海收缩到了叶修脚下,一道不停变幻成各种花朵形状的光环从地面腾起,把叶修围在中间往上升。


 


“临走之前跟你们俩个说两句话,”花自己开始从花芯里散发出五彩的光,和光环连在一起。“小周。江波涛大大不信我是石之花,冤枉了兴欣,你们轮回要道歉呀。”


 


远处的江波涛和周泽楷一起点了点头。


 


花很满意,“作为道歉的礼物,你们把钱还人家兴欣。”


 


“团长你别点头!”江波涛大喊。他为什么担心?不就因为这个么。道歉个毛线,这案发现场就在眼前呢,不防着行么!


 


“真不够意思朋友一场的,我一生的愿望呢!”花抱怨,然后安慰叶修说,“没事儿,以后机会多得是。”叶修笑了。


 


这时花已经没有了实体,只剩下花形状的光团,从周泽楷肩上腾起,飞到叶修耳边说了句话。


消失了。


 


“花?”


周泽楷看着叶修耳边空荡荡的空气,想知道花对前辈说了什么。


 


“它说怪不得王大眼说我土,跟我沾边就是一朵俗掉渣的玫瑰,它回家都不好意思和父老乡亲打招呼。”叶修边说边摆弄手里的千机伞,周泽楷看不见前辈此时的表情。


 


他亲了下叶修的耳朵。安慰前辈。


心想,那下次遇见王杰希前辈的时候多盯着他的大小眼看会儿吧。领悟下时髦值。


 


“原来它说的都是真的。”陈果对安文逸说,“花期很短,美的不可方物,还有,”陈果指了指刚哭得很大声的气妖,“穷凶极恶的家伙嚎啕大哭了。”


 


兴欣这边在感慨,轮回那边也在。


方明华在扳手指头数数,吕泊远问他:“你干什么呢?”


 


“我在数从玫瑰前辈可以感受到团长的情绪开始,你看,”方明华伸出手,“正好一共七天。”


 


“七天怎么了?”


 


“我们最开始见到玫瑰前辈的时候,我问它是什么,它当时说了一个特别怪的名字,你还记得么?”


 


 “有印象。当时翔哥还发言了,然后被于念的召唤兽排着队吐槽。”吕泊远想了想,“所什么蒂什么的。”


 


“所罗门·格兰蒂。”方明华轻轻说,然后发出一声叹息,“那可能真是玫瑰前辈的名字。没什么,随便想想罢了。不作数的。”


 


方明华当时因为好奇那朵骗人花为什么会脱口就胡诌出一个那么复杂的名字,还特意搜了搜。结果发现一首八竿子打不着的童谣。


月曜日出生  


火曜日受洗礼  


水曜日结婚  


木曜日得病  


金曜日病加重  


土曜日死去  
    日曜日被埋在土里  
    这就是所罗门·格兰蒂的一生。


 


这跟花没有丝毫关系,所以当时他也没有放在心里。可是今天,玫瑰前辈消失后,他算了算日子,正好七天。这让他觉得有些不安。


不过玫瑰前辈说要回石之花花园里。


叶神还说它跟他说无颜去见江东父老。


所以应该还是回了家吧。


 


有一种说法是万物诞生伊始,都有一个上天赐予的名字。


所罗门·格兰蒂这朵花,这朵像叶修的玫瑰,在关键时刻没有说过一句假话。可就和它的两个主人们一样,说真话的时候都要么被曲解了,要么被错过了。不过,还好,最后它开了,他们的爱情之花也开了。还好。


 


“好了,给我们找个休整的地方吧,”叶修对骨船说,“歇够了才能和你开战。”


 


“我说我决定放你们回去,你没听见吗?”骨船无感情的声音响起。


 


“那个不是受了气氛感染的场面话吗?”叶修扬眉问,“你要反悔就趁现在。别我们上船之后说‘不好意思,我变主意了,我就是这么调皮’。”


 


“宝贝你这么多疑还能找到男朋友真是不科学。”AB感慨,“你看气妖那么贱它都没说过一句谎话。倒不是老气不想,而是它说不出来。死人不会说谎。”


 


“理由呢?”叶修问,他想不出,骨船像是被爱情感动的类型么?这不是扯呢么。


 


“因为你们进化了。”骨船砸了砸嘴,光柱里巨大的骨骼撞击声逼得人捂住耳朵,“之前你们聪明,所以你们浆浓。聪明放到老死,不香。但刚刚,石之花盛开之时。我品尝到了中意之味。美味程度升级至韵味级别,遂生出了圈养价值。你们活的久,活的短,我都稳赚。”


 


周泽楷和叶修面面相觑。


 


“……爱的救赎,我从未想过能以这样的方式完成。”唐柔对苏沐橙说。


苏沐橙点了点头。她决定先把这个梗收着,虽然不知道什么地方能用吧,但是真不明觉厉呀。


 


苏沐橙正想着,骨船对她说话了,“小姑娘,你说得对。我提的韵味不是爱,可你怎知道?”


 


“因为人活着,总会爱上谁,或者被谁所爱。人人如此。不会稀少到被你惦记。”苏沐橙回答。


 


骨船沉默。它张开巨大的双翼,一截骨尾甩至他们面前。疲惫的战士们终于可以回家了,在他们踏上骨尾的森白骨棱之前,叶修叫住了他们。


 


“等等。”叶修快步走到最前面,“排成两列,兴欣的左边一列,轮回的右边一列。”


 


大家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做了。


 


“女孩子们出来,站这边。”叶修指了指他身边的空地。


 


“老叶你要干什么?让我们跪着请你上轿吗?”魏琛一边说,一边动,补齐女孩子走后留下的空位。


 


叶修没理魏琛。


“好,现在从杜明和乔一帆开始。”叶修指着轮回的第一个和兴欣的第一个,“杜明你和乔一帆先互扇一巴掌,然后杜明依次打兴欣的脸,乔一帆打轮回的脸。”


 


杜明和乔一帆瞪大了眼睛愣在原地。


 


“打呀。”叶修声音冷冷的,“别耽误时间。你们结束后别人还要打呢。我跟周团在白雾里的时候,你们不都打得挺欢吗?”


 


“不愿意表演打脸给敌人看吗?刚我不说话,就是想看你们还能互扇到什么时候去。”叶修从他们两排人之间走过,一个个扫过去,“联盟老人,副团长,代理领队,全明星佣兵,治疗,狂剑客,不都挺有名号的吗?大敌当前,先搞内讧,学到了,你们联盟经验都比我丰富,以后别叫我教科书,受不起。”叶修笑着说。


 


孙翔打了个寒战,突然明白了刘皓张家兴王泽嘴里的“叶哥的笑容”为何物,以后他再也不嘲笑他们睡觉的时候会被一个人的笑吓醒了。


 


罗辑已经开始抽抽搭搭哭了,乔一帆也红了眼圈。叶修有点心软,毕竟大家受气妖影响,而已也太累了。


可这也太气人,不收敛收敛他们的脾气,以后还得了?他们不知道叶修那时候心里有多后怕,如果他和周泽楷出来晚些,两拨人是不是就开始械斗了?


 


“你们是不是还等着我和周团给你们道谢呢?”叶修扯过周泽楷,“我们两个谢谢你们,谢你们还没有互相开火,谢我俩出来时地上还没多几具尸体。”


 


“我们不会的,再怎么也不会……”方锐嗫嚅着说。他之前和气妖叫板的时候,一直希望叶修出来骂他。结果叶修出来没骂,但比骂人还窝心。


 


“不械斗?你们还挺有原则。”叶修把“原则”那两个字念得特嘲讽,他走到方锐面前停住,环顾了一下两边的人,全员都已经垂下了头,“行。那不动手。那就骂吧。就从方锐你开始。别重样。”


 


方锐低头不说话。岛上一片寂静,连血怪都不敢出声了,只敢在内心里交谈几句“你家宝贝气场太强了抖抖抖”“但是很hot吧我都快把持不住了”“再把持不住人都跟老骨走了”“他总有死的一天嘛”。


 


“不打也不骂,那你们想干什么?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去刷论坛匿名盖楼,‘我跟你说轮回的XXX就是个小bitch’?”叶修若有似无得往女孩子站的地方扫了一眼,陈果胳膊上寒毛全竖起来了。


 


作为跟叶修最久的女孩子,苏沐橙对叶修的抵抗力最强,“叶修,我们错了,你别生气。”她小声说。


 


“我没生气,沐橙,”叶修转头看她养大的女孩子,“我还没来得及夸你呢。你很有创造力呀,都想得到找不相干的人报仇。我和你哥都不如你想得远。”


 


苏沐橙眼泪唰就下来了。


 


叶修心里狠狠疼了一下。这帮小崽子,真是把他气炸了。但自家女孩子的眼泪,他还是不太扛得住。


叶修走到苏沐橙身边,擦了擦她的眼泪,


“哭啦。说说为什么哭?”他放缓了语气。


 


“不应该起内讧。”苏沐橙边擦眼泪边说。


 


“我就是觉得,”叶修碰了碰苏沐橙的脸,叹了口气,“你们太拿自己的命和别人的命不当回事了。”


 


他看着站成两排不说话的男人们。


“突然发现被身边的人算计谁都会起火气,但你们要是惜命,也不至于吵得那么忘我。”说着,叶修突然发现周泽楷也走到了轮回的那列里站得笔直,垂下了头。


 


他顿时哭笑不得。小周也太可爱了吧。


“不过我其实也没资格说那么了不起的话,”叶修走到周泽楷面前揉了揉他的头发,“和小周接吻那一分钟,我脑子里也是空的。”


 


>//////<


前辈!


周泽楷体内再次升起了强烈的欲望,他想吻他。


 


罗辑哭着哭着,发现严肃的叶团长训话时间毫无征兆地变成了什么激情戏码。刚还在散发强大气场,明明没骂人,语气还很平稳,三言两语说哭了好多人的叶团,突然就被周泽楷压在怀里接吻。角色反差太强了,让他有些不知所措。


 


“卧槽卧槽卧槽让你家宝贝自重点儿行吗!”血怪们又展开了心之剧场,A抓狂地大喊,“上一秒还气势惊人,下一秒就乖乖地让人抱着亲,从强大到柔顺,转换起来都不带码的,都会被激起兽欲的好么!”


“我已经被激起了肿么办!”AB嚎得比A还欢。


 


“算了,”叶修靠在周泽楷肩上懒洋洋地摆了摆手,嘴唇红润润的,“你们都是成年人了,也不用我多说。互相给对面的战友们鞠个九十度躬,好好道个歉就完了。”


 


方锐和吕泊远鞠躬的时候碰到了头,吕泊远小声朝方锐说了句,“叶团刚是见色忘义了吧?他那绝对算是见色忘义了吧?”


“心之友,”方锐百感交集,“不光见色忘义,他还见色忘友呀!我们妥妥地被放生了呀!”


 


等两队的人鞠躬起身之后,发现周泽楷已经牵着叶修的手走上了骨船。被留在了后面的轮回和兴欣,望着前面的两个团长,瞬间产生了一种“没了爹娘”的共鸣。


 


“我这会倒是希望叶修多训几句的,”孙翔挠了挠头,“怎么回事儿?”


难得没人吐槽翔哥。


莫凡还拍了拍他的肩,表示你不是一个人。


 


上了骨船,大家都纷纷表示还愿意多聆听几句叶团长的指示。


叶修谦虚地表示指示谈不上,革命全凭自觉,该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剩下的全凭个人琢磨了。


大家再次表示觉悟不够高,不听叶团长点拨无法获得生命上的大和谐。听得叶团长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叶修再次摆手,推脱说轮回的群众也在,轮不着他来僭越指点,并且诚邀轮回团长周泽楷就“惜命”问题展开一场演讲。


大家纷纷表示求放过,经讨论后一致认为与其听周团长的演讲不如听黄少天的主题发言。但是大家仍不愿离去,纷纷表示一听叶团长嘲讽,全身通透。


叶修笑了,


“一群抖M。”他点评,“都离远点儿。”


周泽楷把叶修圈在怀里,点头称赞。


 


老魏想到了什么,突然踢了叶修小腿一脚。“叶修大大你个乌鸦嘴。”


他突然想起在决定接莫宁海任务之前,叶修曾经说过的一段话:“在前方等着的未必是神奇的材料、也未必是大量的财富,可能遭遇层出不穷的险情,到最后却是一片焦土。我不敢说这任务有付出就有回报。但就冲着这份神秘和未知,莫宁海,你们来吗?”


现在想来,真是句句都中,神之乌鸦嘴。


他表示了严重的抗议。


 


叶修沉默一会儿,他也觉得老魏所言极是。然后他突然抬头对抱着他的年轻人说,“周泽楷你把钱还给我们兴欣。”


 


江波涛还没来得及抗议,周泽楷笑着摇了摇头。


 


“我还以为你是哥脑残粉呢!”叶修手绕到周泽楷头后敲他的头。


 


周泽楷笑着蹭叶修,“心残粉。”


我把心给了你。我是你心残粉。


 


“你们觉得我们有必要提醒他们秀恩爱死得快吗?”陈果揉了揉眼睛说。谁能想到这对儿这么会放闪光弹!


 


唐柔觉得陈果那句话里包含了“你们”“我们”“他们”还挺逗。


“不用吧,”苏沐橙笑得特别甜,“多有观赏价值呀。”


 


 


骨船听着她们的对话,心里暗暗发笑。它觉得十分有必要提醒他们,提醒他们秀恩爱死得快。它之所以答应放他们回去,因为它稳赚不赔。如果他们两个幸福终老,那就是普通的有着韵味的骨头。但如果发生了一些别的什么,那就会成为它最爱的至高的美味。那个叫苏沐橙的小姑娘曾经否认过它,说那滋味不是爱。确实不是,她猜对了,但是理由却完全错了。石之花盛开时,骨船尝到了爱的滋味,所以它知道那滋味不是爱,但是跟爱有关。那是由爱生成的很多很多的恨。不是由爱转恨那么直接的感情,是因为爱,而生出的恨意,对自己,对世界,对命运,假如很爱很爱很爱的那个人不在了,只剩自己一人在这世上活着。那日日夜夜的情绪就会把一个人的骨头变成了它最爱的味道。所以它在进行一场赌博。


不过它觉得它赌胜的概率还很挺高的。


它从吃掉的第三波军方的骨头里,得到了些有趣的消息,比如一个叫陈夜辉的人。


它听着骨甲板上的众生喧哗,暗暗笑了,五五对半开,祝好运。


 


 


说起来,叶修原本毫不顾忌地和周泽楷放着闪光弹,一直那个晚上。


那是他们回到冰火岛的第三天。累成狗的众人,连吃带睡了两天才算回复了精神。第三天晚上他们在独立客厅里随便聊聊天。


“来一根?”老魏递给叶修一根中华,叶修接过抽了,他穿着浴衣,在和联盟交任务。


 


正吞云吐雾,周泽楷端着一盘洗好的葡萄走了过来,魏琛给周泽楷腾了个地方。年轻人紧挨着叶修坐了下来。


 


“再来一根?”老魏见叶修抽完了,把烟盒递给了他。


没想到叶修拒绝了。


 


老魏乐了,“才这两天你相好就把你栓牢啦?”


 


“那是,我可是有家室的人。”叶修笑着说。


他打算少抽些。因为这是一朵花的遗愿。当周泽楷问叶修花跟他说了什么时,叶修说了谎。花没提王杰希,也没提任何人,它跟他说,“你本来就比他大,少抽两根吧,多陪他几年。”


 


“以后大半夜和你在路灯下抽烟这种挫到爆的事,断不会再发生。”叶修朝老魏摆了摆手。


 


“卧槽眼睛瞎了!”老魏从叶修宽大的袖口里看见了一身吻痕,“你那一身草莓都不会藏藏?”


 


“爱看看,不看闭眼。”叶修连头都没抬。


 


周泽楷捏了颗葡萄送进叶修嘴边,他张嘴吃了。


 


“卧槽还有没有人能管管!”魏琛捂着眼睛大喊,“老夫狗眼要晃瞎了。”


 


不是不报,只是时候未到。


这时候包子拎着电话走来了,“老大,伍晨的电话。”


 


“哦,包子你公放吧。”叶修正忙活呢,两手腾不开。


 


“好的!老大!”包子一指禅,按了免提键。


 


伍晨的声音传来,“怎么样,任务方怎么说?”


 


“钱照付没问题,咱们因为没有样本,所以拿不到额外的奖励。”叶修觉得有些可惜。


 


伍晨也是,电话里传来他的叹气,“这次收获不算大。”


 


叶修嘴里正嚼着周泽楷喂给他的葡萄,吞咽过程中晚了几秒,被包子抢了话。


 


包子兴冲冲地说,“怎么没有收获!老大成了荣耀第一夫人啦!”


 


一瞬间室内鸦雀无声。两秒后响起哄堂大笑。


 


荣耀第一夫人....


叶修抬头,对上周泽楷的黑眼睛,“小周,以后我们检点下言行。”


 


周泽楷点了点头,然后亲了下前辈的嘴角,“嗯。”


 


 


 


Day  Seven  Over


 


全文


END


 


 


 


写完了!!!!!!!!!!!!!!!!!!!!!!!!!!!


终于写完了!!!!!!!!!!!!!!!!!!!!!!!!!!!!!!!!!!!!!


草草估算了下,这篇《莫宁海组团7日游》一共写了202673个字!20多万只!


你们能相信么!


我自己也就以为是十二万字左右,没有想到居然是二十万!


可见用DayXX的表达,不太容易出长篇的印象www


 


也就是说,汉字大部分是三音节字,我为了完成这篇,手指至少在键盘上敲打了600000次www太惊人了www


 


看在作者的辛苦的份上,求读后感好不好>//////<蹭


不要想着“别人已经回了不差我一个”,因为每个回帖我都很很认真的看的,是只属于你我二人之间的互动。


你在屏幕的那头告诉我你的观感,


我在屏幕这头看见了。


发生这个过程的时候,就只有你,只有我,和别人无关,就像个相视而笑。


这多好。


而且每一个给我回复的小伙伴们我都给了回应呢!可见我有多想要(¯﹃¯)口水


请叫我阿·回复最喜欢·宿。


 


正确的表白方式:


脑洞或者读后感www


 


错误的表白方式:


太太我好喜欢你。


 


感受不到爱啦www


因为这句话对谁说都一样不是吗?但如果对这篇文说了什么,就是世上只给我一人的鼓掌。那么我就会紧紧地握着你的手,说声谢谢。


 


我真的是非常非常希望得到回复,


说给我听好不好/////w/////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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